
何小满把饼干铁盒从床底下拖出来,盒盖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,边角锈成一片黄。他撬开盖子,里头没饼干,七张澡票齐整整码着,红章是“国营江北第五棉纺织厂职工澡堂”,票角一处没撕。背面油印着七条须知,字小得像蚂蚁排队。他蹲在床边念给他妈听,从第一条念到第七条:“水凉了就走。”何玉兰的眼皮没动,床头那双塑料拖鞋挪了半寸,鞋尖朝里。
“我妈说,这票当年是按人头发的。”何小满把票塞回铁盒,扣上盖子,对坐在门口剥蒜的二姐说,“留着也是废纸。”
二姐没抬头:“你退得掉?”
楼下锅炉房的烟囱还冒汽,白的一股,斜着往三号楼那边飘。老韩蹲在门口刷铁皮门,刷子蘸了红漆,一笔一笔描门框上的号。何小满把来意说了,老韩没停手,刷子拖过最后一道:“退票得按规矩来啊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门上写着。”老韩朝澡堂正门抬了抬下巴,“先敲三下,里头应了声,才推门。”
何小满抬手敲了三下。铁皮门嗡嗡地响,里头传出一声闷闷的“进来”。他推门,门轴叫了一声。更衣室里一股肥皂和潮气混着的味,柜子刷成绿漆,单号在左,双号在右。老韩跟在后头,指地上的拖鞋:“鞋尖朝外摆啊,别图省事。”
何小满把拖鞋摆正,脚一踢,鞋歪了。他弯腰去扶,回头看见柜脚边多出第三只鞋,蓝塑料的,鞋面磨得发白,尺码比他妈穿的小一号。他没作声,把那只鞋踢到柜子底下。
那只不该存在的第三只鞋
池子在里间。一号池水面平,手伸进去是温的;二号池冒白汽,指尖一碰就缩回来。三号池在墙角,水面上浮着一层不散的热气,看着滚烫,何小满伸手进去,凉的,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。
“那池子不下人啊。”老韩隔着雾气说。
“我妈当年在哪个池子当班?”
老韩没答,把他领到墙根。须知贴着,纸边卷起来,第七条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小字,被人擦过,橡皮印子还在,只剩四个数:“零四七三”。
“这是工号。”何小满说。
“是你妈的工号啊。”老韩把刷子插进水桶,“那年锅炉出事,替班名单上排得满满的,缺的只有一个没销号的人。”
更衣室深处忽然有人喊:“何小满——”一声,两声,第三声拖得长。何小满喉咙一动,刚要应,后颈被老韩一把按住,手掌粗得像砂纸。“人家喊的是你妈起的名,不是你。”老韩压低嗓子,“喊名字的别应。喊工号的,必须应。”
何小满咽了口唾沫,冲那排柜子报:“零四七三。”
双号柜同时弹开,锁舌啪啪一阵响,只有中间那个柜门挂着一件蓝布工作服,肩上落灰,口袋里露出半张排班表。他抽出来看,七月十四日那一格写着他妈的名字,后头用红笔划了一道,划痕浅,没盖住字。
挂在柜门上的旧工作服
“这是哪年的?”
“九八年。”老韩在门口烧水,铝壶盖被顶得哒哒响,“锅炉出事那晚,我替人烧的班。名单是满的,缺一个没销号的。”
何小满把工作服抖开,袖口磨破了,里头兜着一张旧票根,边角撕过,红章还是那个红章。
“票根在,人就在册上。”老韩把水壶提下来,“这七张票,我每年替人盖一枚新章,用的是我替人烧的班。票一退,名字当天销掉。销了号的人,就不算来过这世上。”
何小满捏着那七张票,指头在票角上磨。他算过账,七张票退不了几个钱,连一趟车的油钱都不够。
“退不退?”老韩问。
何小满没答,把七张票根塞进他妈枕下,铁盒扣好,放回床底。他走出澡堂时,背后池水响了一声,像有人从水里站起来。他没回头。
回家开灯,枕下那七张票根上多了一枚新章,红油还没干透,日期是明天。床头那双塑料拖鞋摆得整整齐齐,鞋尖朝里,像在给谁指路。何小满伸手把鞋尖转过来朝外,转了一半,手停住,又转了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