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时器响的时候，果果正踩着小板凳，肚子贴着灶台边。
“我来翻。”她把铲子举起来。
我把火关小一格。锅里那张饼鼓起一个泡，边上冒细小的油花。果果的手心在围裙上擦了两下，围裙上还沾着昨天画画的蓝颜料。
“说好，计时器响就换人。一人翻一次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点头，眼睛盯着锅，铲子已经伸进去了。
第一张饼翻过来，没破。
果果“嘿”了一声，肩膀松下去。我站到旁边，把新面糊舀进碗里。
第二张饼下锅，果果又抢：“这张也我来。”
我把计时器按下去：“响一声，换我。响两声，换你。”
“那响三声呢？”
“响三声，饼就自己翻。”我说。
果果笑，笑完又去看锅。她等不及，把火拧大了一点。蓝色的火苗窜上来，舔着锅底。
计时器还没响，她的铲子就下去了。
饼破成两半。一半滑到锅边，边缘黑了一圈。油星子溅到她的手背上，她缩了一下，没喊。
锅里冒着细细的烟。
“是我火开大了。”她声音很小，眼睛看着盘子，想把那半张糊饼推到盘子后面去。
我嘴里那句“你看吧”已经到舌头上了。我把它咽回去，伸手把火关了。
“先拿出来。”我说。
果果把两半饼铲进盘子，动作很轻，像怕它再破一次。糊边翘着，黑里带黄，卷成一个个小角。
我拿剪刀，把糊边一条条剪下来。
“你看。”我举起一条。焦边翘起来，五个小角，像一颗不太圆的星星。
焦边剪出的星星
果果凑过来，鼻尖快贴到剪刀上。
“真的像星星。”
“那剪一盘。”
她搬来小碟子，把星星一颗颗摆进去。最黑的那颗，她捏在手里看了半天，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碗。
“这颗给我。我做的我吃。”
“不苦？”
“苦也吃。”
我剪出一弯月亮，是没糊的那半张饼。果果把月亮放在星星中间，说月亮是妈妈，星星是她。
“那爸爸呢？”
“爸爸还在睡。”她往卧室门看一眼，“给他留一颗。”
面糊还剩小半碗。
果果站在灶台前没动，铲子握在手里，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铲柄。我知道她想再来一次，又怕我说不行。
“我们演三句话。”我把火重新点上，调到最小，“你先说。”
果果看着我，愣了一下。
“我翻破了。”她说。
“然后呢？”我问。
她低头看锅，又抬头：“再来一次，火关小。”
“好。”我把铲子递给她，“就这三句。说完了，事情就可以往下走。”
第二张饼下锅。火很小，锅底只有一圈淡淡的蓝。
果果守着，数到十才伸铲子。她翻的时候手腕往下压，饼整个翻过来，落在锅中央，好好的。
“成了！”她跳了一下，板凳晃了晃。
我把饼盛出来。她站在旁边看，忽然说：“妈妈，你刚才是不是想大声？”
“是。”我说，“我差点就说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说？”
“我去窗边站了一会儿。”
我走到窗边，吸一口气，慢慢呼出来。果果跟过来，学我的样子，吸一口，呼一口。她的气吸得太满，肩膀都抬起来了。
“数三下。”我说。
我们一起数：一，二，三。楼下有人在扫地，扫帚一下一下刮着地面。
窗边的深呼吸
回到桌边，我撕下一张便签纸，写：再来一次卡。
“下周你当主厨。选饼的形状，你定。”
果果把卡片捏在手里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夹进围裙口袋。口袋鼓起来一小块，她用手按了按。
爸爸起床的时候，粥已经凉了一半。
他揉着眼睛走到桌边，看见盘子里的星星和月亮，停住了。
“这是谁做的？”
“我。”果果把一颗星星放进他的盘子，“这颗给你。有点糊。”
爸爸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：“脆的。”
果果把小碟子推到桌子中间。碟子里是剪剩的糊边，黑的黄的混在一起。
“这个叫再来一次碟。”她说，“谁弄坏了东西，就把糊的那块放这里。”
爸爸看看碟子，又看看我。我给他倒了杯水。
果果拿起自己那颗最黑的星星，咬了一口。她嚼得很慢，眉头皱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“有点苦。”她说，“但是脆的。”
她把剩下的一半举起来，对着窗外的光看。焦边上的小角，真的像星星的尖。
我把计时器拿过来，调到下周六早上八点，放在桌子中间。红色的小灯亮着，屏幕上跳着数字。
果果伸手按了一下，又按一下，把数字按大了十分钟。
“多睡十分钟。”她说，“当主厨要有力气。”
碟子里的糊边还剩几颗。窗外的光移过来，照在碟子边上。果果把最后一口星星饼吃完，手指头在碟子底上蹭了蹭，舔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