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落雁坊西头的药庐,青瓦压得比别家低半尺,檐下挂一块木牌,只刻两个字:验根。沈芦坐在门槛内的矮凳上,膝头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,布上排着三截灵根残片,最长的一截不到两寸,断口发黑。
她用银针挑开根须,凑到油灯前照。针尖上沾了一点灰,她往碟里一弹,灰落下去,碟底显出浅浅一层青。
“水木的,脏了半边。”她把残片归到左边,“磨粉,一块半一截。”
“一块八。”葛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眼睛没抬,“这两天来收粉的多。”
药庐后墙贴着一张价目,墨迹新旧不一:养气丹一瓶十二块灵石,续脉散一副二十块,宗门弟子凭腰牌可挂账到季末,散修只收现的。沈芦的名字写在柜台底下那本账上,一行小字,三十七块。
她算过。验一截三块,磨一截一块半,抽头去了,攒到一枚破障丹还得验四十截。四十截,按眼下的行情是三个月。破障丹锁在柜台暗格里,标价一百四十,葛掌柜说过,散修买,加两成。
一、赊账的药庐
验到第三截,根须里挑出一缕黑丝,她拿镊子夹住,扯了三下才断。断了以后那截根软下去,像被抽了筋。
“这截废了。”
葛掌柜走过来看,指头在碟沿敲了两下:“废的算半截。剩下的粉还能入符。”
沈芦把废根扫进陶罐,罐口蒙一张粗纸,用麻绳扎紧。罐子里已经有十几截,攒够一罐才送去符铺,一罐换八块。
二、三百灵石的大活
周管事是午后来的。青绸袍子,靴底沾着河滩的泥,进门先看后墙那张价目,看了半刻才转过身。
“沈师傅。”这一声叫得客气,“我要一截天灵根,残的也行,要能长住的。”
“天灵根的残片,坊市一年出不了三截。”
“出得起价的更少。”他伸出手,五指张开翻了一下,“三百块,现的。货到点清,不赊。”
三百块。沈芦在心里摆了一遍:三十七块还账,一百六十八块换破障丹,剩下的还够置两副续脉散。
“找到再说。”她答。
根市在北边河滩上,天不亮摆开,日头一高就散。摆摊的有采药人,有掘坟的,也有专跑断魂崖的。沈芦蹲了三个早上,看了七八截,都不干净:有的断口带尸气,有的根须里缠着没散尽的病。
第四天早上,一个老采药的打开陶罐,里头埋着陈灵谷,谷子里卧一截根,两寸半,通体透白,须子细得像春蚕吐的丝。
她捏起根须,用指甲刮了一下。指尖一凉,随即有东西顺着指甲缝钻上来:断魂崖的雾,石阶,一双手在扒土,扒到指甲翻起来。还有个男人在说话,说屋后那棵梨树别砍。
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,问:“哪来的?”
“崖底下。采药的姓蒲,去年冬天没下来。”
她把陶罐推回去,起身走了。走出一段又停住,回头看那罐子还埋在谷子里。
压了三天。第四天落雨,她把那截根揣进怀里,进了药庐。
三、手起刀落
周家的小儿子七岁,瘦,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。沈芦把手按在案上,用灵酒擦了三遍。刀是新磨的,薄,刃口在灯下泛白。
“疼就说。”
孩子没吭声,眼睛盯着窗外一只雀。
刀切进去,血是温的。她把残片按进断裂处,指腹一寸寸推,推到哪里,哪里的筋就跳一下。推到根尾,有一缕东西从断面里钻出来,绕上她的小指,勒了一下,随即散了,像一根线被风抽走。
她低头看小指,指节上留一道白痕,不疼。
“成了。”
周管事把灵石倒在案上,一百一堆,数了三堆,另从袖里摸出十块,单独摆开。
“这十块是封口的。”他把袖子拢回去,“出了这道门,我不认得你,你也别认得我。”
葛掌柜抽走九十,剩下的推给沈芦。他翻账本,笔尖在“三十七”上划一道,旁边添一行新字,写了日期和数目,没写货名。
四、反噬与翻脸
半个月后,周家的小儿子能下地跑了。据说从院门口跑到巷口,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。
沈芦是在丹炉前发现不对的。一炉养气丹往常出十二粒,这回只出六粒,其余化成浊水,贴在炉壁上刮不下来。她又起一炉,火候看得比上回还紧,出来还是半炉。
夜里打坐,气沉到丹田,从底下漏出去,像瓮底裂了缝,堵不住,也说不出裂在哪儿。
“掌柜,我这丹田漏气。”
葛掌柜从账本上抬起眼,看了她一会儿,从柜里摸出两副续脉散,纸包着,推到柜台边上。
“赊你。按日算利,一天一块。”
“这不是药能补的。”
“那就不是我这儿的事。”他把账本翻过一页,“手是你的,刀是你的,药庐只管抽三成。”
周管事在司事房里,桌上摊着坊市图。听她说完,把图卷起来,用镇纸压住。
“沈师傅,接根那天我付了钱,你落了刀。你应下的事,怎么回头怪到我头上?”
“那截根里有旧念,来路不正。”
“契上没写来路。”他抬手,门外进来两个人,“送沈师傅出去。”
出门时天擦黑,秦师姐正从对街丹铺出来,腰牌挂在襟上,一晃一晃。她看见沈芦站在台阶下,停了半步。
“你这脸色,是掉了层?”
沈芦没答。
秦师姐把丹瓶换了个手:“这种事,门里从不做。做了也没人替你还。”说完就走,靴声在石板上一路远下去。
五、断根
沈芦把三百块和那十块封口费一并摆在柜台上,堆成一小丘。
“我要拆根。”
葛掌柜看了那堆灵石很久,伸手把最上面一块翻过来看成色。
“拆根比接根难。拆坏了,周家那孩子的手就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拆成了,你的境界也回不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点头,把灵石扫进抽屉,账本上她的名字底下又添一行。
她在周家小儿子的床前坐了一整夜。孩子睡着,手腕搁在被子外,旧疤已经淡了。天快亮时她落刀,刀口比上回浅,一寸一寸把根从肉里剔出来。根离体那一下,孩子的手抽了抽,没醒。
她托着根,那截根还是白的,比先前暗了些。
退到练气七层是当天夜里的事。丹田里那口瓮又裂一道,她把两副续脉散都煎了喝下去,热气在肚子里转一圈,散了。
断魂崖下有个小村,十几户人家。蒲家的屋在最后头,土墙,屋后真有一棵梨树,枝子伸到房顶上。
开门的是个女孩,八九岁,光着脚,手里捏半块干粮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爹让我把这个捎回来。”沈芦把根从布包里取出来,没给她看,“埋屋后。”
她借了把锄头,在梨树底下挖坑,把根放进去,填土,踩实。女孩蹲在旁边看,问:“我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他在山上。”
“哦。”女孩把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,“那你吃。”
沈芦没接。她把剩下的灵石装进布袋子,放在门槛里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听见身后那孩子还在喊,喊的什么她没听清。
回坊市后她换了活计,还是验根接根,只多了一件事:每接一截,先把来处记进簿子。卖主的名字,收货的时辰,根的成色,断口是刀伤还是摔伤。
簿子是新买的,纸糙,翻起来响。第一页她写了两个字,写得慢,一笔一笔按下去。
写完,她把笔搁在砚边,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压了一下。墨没干透,指腹带走一点。她看了看,没补,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合上簿子,塞进柜台底下。
门口进来一个人,肩上背着药篓,问验不验根。
“验。”她把旧布铺开,翻到簿子第二页,笔尖悬着,“根从哪儿来的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