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货市场收摊的喇叭响过第三遍，老赵把最后一把螺丝刀插回布卷。卖旧手机的小瞿从隔壁通道钻过来，手里捏着一只灰白色充电盒，盒盖边缘磨得发亮。他把盒子往老赵的折叠桌上一搁，说：“赵叔，九成新的国产义眼，原主急着换新款。您给个现金价，别走账。”
老赵没急着接。他先把桌角的铁皮糖盒拧开，倒出两枚铜螺丝，又合上。充电盒拿在手里轻，摇一摇，有东西在里面滚。他问：“镜头没花？钛壳没磕？”小瞿笑，露出一截断了的门牙：“您拆开看，镜片透亮。要不是急用钱，我搁网上挂三千。”
“网上挂三千，你跑我这儿收现金。”老赵把盒盖推开一条缝，看见里面卧着一枚指甲盖大的义眼，虹膜片泛着灰蓝。他掂了掂，心里估算钛壳和微型摄像头的分量。小瞿不接话，从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，对着老赵摊前的收款码晃了一下。老赵问：“你扫什么？”小瞿说：“试试手机还有没有电。”说完把手机揣回去，从老赵手里抽走三张现钞，转身钻进收摊的人流。
老赵把充电盒塞进帆布袋，拉链拉到一半，盒里亮起一点红光。义眼自己开了机。一道窄窄的光投在帆布袋口，浮出几行小字：“植入体欠费追缴通知，欠费人：瞿晓东。”老赵不识得瞿晓东，只认得“瞿”字。他把拉链全拉开，那枚义眼在盒里转了一下，像在找脸。
老赵追出市场北门。卖炒粉的正在收煤气罐，地上油水混着菜叶。小瞿的旧夹克在巷口一闪，没了。老赵回到摊前，把义眼扣进糖盒，盖上盖子。铁皮盒是去年中秋剩的，上面印着“五仁”两个字，他拿记号笔添了“非卖品”。义眼在盒里仍亮着，红光从盖缝漏出来，照得他虎口一道旧疤发暗。
社区义体维修点在市场西头，玻璃门上贴着“今日号已满”。老赵推门进去，店员阿珍正给一只机械手换硅胶套。老赵把糖盒搁在柜台上，掀开盖：“你帮我看看，这东西怎么注销。”阿珍没抬头，先拿扫描笔在义眼外壳上划了一下。屏幕跳出户名、设备码和一条红色欠费记录。她问：“您叫瞿晓东？”老赵说：“我叫赵长贵。这眼是小瞿塞给我的。”
阿珍把屏幕转过来，指着一行小字：“刚才有人用您的收款码做了快速过户。设备、欠费、排异险，一起转到您名下。”老赵盯着那个收款码的缩略图，正是他摊前贴的那张，边角还粘着半粒米饭。阿珍说：“扫码即视为同意。您要注销，得原主先结清视觉增强订阅费，每月九十九元，欠了四个月。还有一次排异检测费，一百八。不结，滞纳金和信用扣分算您的。”
老赵问：“报警行不行？”阿珍拿笔尖点了点屏幕下方：“用户协议第七页，过户即承接。警察来了也是这条。”叫号机吐出一张纸条，老赵没接。纸条掉在柜台上，上面印着三条“义体信用修复贷”的推送。阿珍把纸条推回来：“您要是现在办贷款，排异检测可以打折。”老赵把糖盒盖上，说：“我拆了卖钛壳。”
阿珍说：“拆之前也得先注销。设备在线，系统就认它是活体植入物。”老赵把糖盒揣回帆布袋，袋子往肩上一甩，没再说话。他走出维修点，玻璃门在身后合上，阿珍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：“赵叔，逾期第一天扣五分，您摊位续租要查这个。”
老赵回家把糖盒塞进床底铁皮柜，压在两袋陈年螺丝上面。他心想，铁皮封得住信号。可每天凌晨两点，义眼会在盒里轻轻震一下，像一只没关掉的闹钟。老赵起夜时看见柜缝透出红光。他打开柜门，义眼正贴着铁皮内壁，外壳微微发热。市场公共无线网夜里不断，设备自动连上，继续以他的名义计费。老赵把糖盒放进米缸，义眼又连上了米缸旁的插座。他把义眼埋进一袋黄豆，红光从豆粒缝里透出来，照得黄豆像一排小灯。
月底，市场管理处的续租通知贴在摊位上。老赵的摊主信用分被扣到四十一，低于续租线。管理员老魏拿手机给他看屏幕：“长贵，不是我不租，系统不让你续。你把那枚眼处理干净，下个月再来。”老赵蹲在摊前把布卷一卷一卷收好，螺丝刀柄磕在铁架上，响了三声。
他把收款码换成了儿子小赵的。小赵在城东修空调，平时不用这张码。换完第二天，小赵打来电话，嗓门压得低：“爸，我手机上跳出一条继承设备提醒，说我承接了一枚植入体的欠费和排异险。您到底收了什么东西？”老赵说：“一枚眼。”小赵那边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下午过来，您别拆。”
下午小赵到市场时，老赵正拿钳子夹着糖盒，盒盖已经撬开一半。义眼还在亮，红光投在小赵手背上。小赵没接盒子，先把自己的收款码从摊前撕下来，折成四折塞进裤兜。他蹲下，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尖嘴钳，说：“爸，先别拆钛壳。您把它给我，我拿去维修点问清楚怎么退。”
老赵把钳子放下，糖盒推到小赵脚边。义眼在盒里又震了一下，红光映着地上碎菜叶和烟头。小赵拿起盒子，没急着走，先从兜里掏出一张湿纸巾，把盒盖上“非卖品”三个字擦掉一半，露出底下“五仁”的旧印。老赵看着那半截字，把帆布袋折好，压在屁股底下，开始拧最后一把折叠凳的螺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