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琴把餐盘搁在刷脸机前的台子上,一碟炒白菜,一碗紫菜汤,米饭冒尖。机器上方的摄像头转过来,红光扫过她右眼角那颗痣,屏幕上跳出五个字:请稍候。她等了两秒,红字弹出来,连成一行:信用分低于补贴餐阈值零点五分。
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探了探身子。阿琴把餐盘端起来,腾出右手去戳屏幕上的“查询详情”。页面转了三圈,掉出一张表格,扣分日期栏写着三个月前那次急诊。她记得清楚,胰岛素泵半夜报警,泵体接口处红肿发热,她怕出事,打车去了区医院,医生说是排异反应,输完液天刚亮就回了家。医院把急诊记录往上递,她当时还签了字,以为走完流程就完了。
“刘经理。”她转头喊了一声。食堂经理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,手里攥着半截玉米,嘴里还在嚼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把玉米搁在台面上,说:“阿琴,这个我动不了。系统只认刷脸结果,现金不收,代付也关了。你上社区服务站开个证明来,我看了就放。”
“上回你也说开证明。”阿琴把餐盘往台面上一搁,白菜汤晃出来一小圈,“上回说开完证明就恢复,证明递上去一个月,没动静。”
刘经理把那半截玉米拿起来,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上回是上回,这回你去找网格员小杜,她管这块。”
阿琴端着餐盘出了食堂。十点半的太阳打在小区的健身器材上,两个老太太在压腿,收音机里放养生节目。她把餐盘搁在垃圾桶旁边的矮墙上,坐下吃完了那两棵白菜。米饭还剩半碗,她用塑料袋扎紧,塞进随身的帆布袋里。
下午她去找小杜。网格员工作站就在小区东门旁边,一间玻璃隔间,两张桌子,墙上贴着“便民服务事项清单”。小杜正在给一个老大爷解释残疾证换发流程,讲了四遍,老大爷第五遍问“我这腿算不算”,小杜把同一页纸翻给他看,说“叔,您先回去把材料找齐”。
等老大爷走了,阿琴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还留着上午的扣分详情页。小杜扫了一眼,把手机转过来,手指点在“数据来源”那一栏:民惠数科信用模型,版本七点二。“医疗波动系数”后面跟着一串代码。小杜说:“阿琴姐,这个数据是医院上传的,我们社区只有查看权限。上链的纪录,谁上传谁改,我们这边连编辑按钮都没有。”
“那医院总得有个窗口吧。”
“有。”小杜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,抄了个地址,“你到区医院信息科,找三号窗口。不过我先跟你说,上回三号楼的老陈也是排异记录出错,去了四趟,每趟都让他补材料,最后自己放弃了。”
阿琴没说话,把便签纸折了两折,塞进手机壳背面。
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,坐七路公交到区医院。信息科在住院部负一层,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盒饭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三号窗口坐着个年轻男人,电脑屏幕后头露出半张脸。阿琴把身份证和手机递进去,说:“我三月十二号夜里挂的急诊,胰岛素泵排异,你们上传的纪录说我是健康波动高风险,给我扣了信用分,我来改这个。”
年轻男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说:“阿姨,排异数据是自动上传的,我们这边改不了。系统提示您需要提交非主观排异证明。”
“非主观排异证明是什么?你给我一张表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他又敲了两下键盘,“系统里没有这个模板。您得找上传数据的那个科室开。”
“哪个科室?”
“上面写的是内分泌科上传的,您得去三楼找李大夫签字。”
阿琴上了三楼,内分泌科分诊台的小护士查了系统,说李大夫今天手术,明天全天门诊,让她明天再来。第二天她再来,李大夫看了她的病历,说这个证明开不了,因为“系统里没有模板”。阿琴问那谁能开,李大夫说可能得找医务科,医务科说这是信息科的事,绕了一圈回到负一层,三号窗口换了个人值班,说昨天那位同事调休,今天不办业务。
阿琴站在负一层的走廊里,掏出手机打民惠数科的客服电话。机器人接了,语音提示按一号键咨询信用分,按了两遍一号键,机器人说:“排异记录如需申诉,请提交非主观排异证明。”阿琴问怎么获取这个证明,机器人重复了同一句话,三个来回之后,她挂了电话。
工友老马听说这事,给她出了个主意。老马说:“你拿我手机刷,我账号没扣过分,你端我的盘子。”阿琴说这能行吗,老马说食堂那机器认脸不认人,但后台总得看账号吧。第二天中午阿琴拿着老马的餐卡和手机,站在刷脸机前,老马替她按了“代付确认”。机器绿了,扣了老马账户里的十二块。阿琴刚端起一盘西红柿炒蛋,手机震了一下。老马手机也震了。两个人掏出来看,同一条提示:检测到多人多账号异常关联,风控标记“团伙套利”,信用分扣零点二分。
阿琴的分数从差零点五变成了差零点七。老马盯着自己手机上的提示,半天没说话,最后把餐盘往阿琴面前推了推:“饭你先吃着。”阿琴没吃,把餐盘端回了回收处。
当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打开柜子,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。里面装着三月十二号的急诊病历、输液单、出租车发票,还有胰岛素泵的购买凭证,二手泵,原主人是隔壁小区一个换过泵的退休教师,批号印在泵体侧面,锈了一层薄绿。她把病历第一页和扣费短信截图并排放在桌上,用手机拍了张照,去楼下打印店打了两份。一份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,标题她用记号笔写的:我不是高风险。另一份贴在网格员工作站的玻璃门上。
第二天早上她去食堂,公告栏前面围了五六个老头老太太。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正举着手机拍她的病历单,拍完翻过身来问阿琴:“你这泵跟我儿媳妇那个是一个批号。”他把手机翻到一条短信上,短信是医院发的,说他儿媳妇髋关节置换后排异复诊记录已被采集。另一个老太太从布兜里掏出一张义体维修单,日期是上个月,维修项目写着“膝关节液压杆渗漏”,她说她上个月的信用分也少了零点三,理由写的是“急性排异”。
刘经理从食堂后门出来倒垃圾,看见公告栏前面站了一堆人,拎着垃圾桶站在台阶上,想了想,把桶放下,过来说:“阿琴,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。”
进了办公室,刘经理把门掩上,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打印好的承诺书推过来,说:“我临时给你开个权限,补贴餐恢复,但你得签这个——自愿人工核验,每天限领一次,你签了字,我这边就好交代。”
阿琴看了两遍那张纸,上面写着“本人确认自身健康波动数据存在误差,自愿接受人工核验,每日限领一次补贴餐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,在签名栏写了名字。
一周后,阿琴收到一条短信:民惠数科发布信用模型七点三补丁,修复医疗波动系数重复计分问题,误伤名单恢复零点三分。她打开信用分页面,数字从差零点七变成了差零点四。还是不够,但比原来少了。
她打客服电话问剩下的零点四是什么。机器人这次多说了两句:“剩余差额来源于代刷关联风控标记,该标记不在本次补丁修复范围内。”阿琴问那要怎么办,机器人让她联系人工客服,人工客服排了四十分钟队,接通之后说:“女士,这个标记需要您提交非主观代刷证明。”阿琴没再问模板的事,把电话挂了。
食堂倒是有了变化。刘经理在收银台旁边新开了一个人工核验窗口,白纸黑字贴在玻璃上:每日五个号,先到先得。阿琴第一天凌晨四点就去了,食堂还没开灯,她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等,风从卷帘门缝里灌进来,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。五点十分,刘经理来开门,登记表上已经写了六个名字。阿琴排第四个,前面三个她认识——灰夹克老头的儿媳妇、拿义体维修单的老太太,还有一个是公告栏前拿手机拍过她病历单的卷发女人。
刘经理把登记表递过来让她签字,笔是那种栓了绳的圆珠笔。阿琴弯腰签字的时候,听见食堂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,铁铲刮锅底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,炒的是白菜,又好像是萝卜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