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雾从上游压下来,落雁渡的石阶只剩三级露在外头。陈水生蹲在灶前添柴,听见橹响,抬头看见一只小船贴过来。船头坐着个抱坛子的姑娘,坛子用蓝布包着,绳结打死扣。船尾横一把旧橹,橹柄上刻着顺水堂的号。
他把柴往里推了推,站起来,左腿先起,右腿跟。姑娘跳上石阶,脚在青苔上滑了一下,没倒,坛子抱得更紧。
“吃了没有。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
他端下灶上那半锅粥,糙米粥,面上结了一层皮,碗沿缺口朝里。她接过去,又把碗推回来。他再把碗推过去,手指在碗底磕了一下。
“柳大樟的?”他问。
“我爹。”
他没再问怎么死的。她喝了两口,把碗放下。他伸手把那把旧橹提起来,翻过橹柄看刻号,指腹在槽里走了一遍,又放回船尾。
她跳去船尾压舵,他抽了竹篙,篙头往岸上一点,船就离了。谁也没喊谁。
雾散到一半,水面上漂着碎木片。他撑一篙,船身往左偏,她在那头把舵一压,船正回来。他左腿短一寸,吃不上力,撑三下要歇半口气。她看出来了,把舵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,身子往后坐。
码头上站着五个人。中间那个穿灰绸褂,手里没刀,捏着一串铜钱,一个一个往下捋。
“跛陈。”邵三开口,“不打,也不砸。说生意。”
“说。”
“旧账,船牌,交出来。渡口照旧撑船,你还是你。”
陈水生把竹篙横在船头,篙身压在跳板边上,人坐在篙上,问:“旧账怎么算。”
渡口对峙
“按本钱加三成。”
“船呢。”
“旧木料,折八两。”
“牌票。”
“三年租子。”
“渡口欠的工钱谁认。”
邵三把那串铜钱收进袖口:“我认。”
“柳大樟的坛子过江,收不收费。”
“不收。”
陈水生点点头,又加一句:“她的腿得先上岸。”
柳满从舱里出来,怀里抱着一本册子,封皮卷了角。她抬手就要往水里扔。陈水生隔着跳板按住她手腕,摇头。
“扔了就没得谈了。”他说。
她把册子收回怀里,指节发白。
邵三的人先动了。一个瘦高个踩上跳板,跳板一头翘起来。陈水生把竹篙横过去,篙尖往那人膝盖窝一点,那人腿一软,跪在跳板上,水花溅了一裤脚。后头一个从侧面绕,他把篙尾一压,那人脚底踩空,半个人挂在船舷上。
就这两下。
船板底下裹着一把刀,十年没解布。他没去掀。
“船你撑走。”他说,“牌票在舱板底下第三块,撬的时候别把板子弄裂。灶别拆,锅是好的。”
邵三问: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她走到那棵柳树外头,你再动。”
邵三看了看柳树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篙,抬手让人退开半步。
柳满上了岸,没跑,一步一步走,走到柳树底下站住。陈水生把篙收回来,横在船头,两手一松。
“船是你的了。”他说。
邵三的人翻舱,翻出一把旧橹,半袋米,一只豁口碗。册子翻了翻,只有半年的流水,前后不接。真账三个月前就烧了。柳满从她爹床底把册子翻出来当幌子,一路走一路背,背到第几条她自己也记不清,只记得最后一条是平昌,米三十石,欠。
空船被撑走的时候,日头刚过屋脊。陈水生坐在石阶上,竹篙搁在膝上,篙头的铁箍磨得发亮。他手一直攥着,没松。
日头偏西,他也没动。灶里的火早灭了,锅还温着。
柳满蹲在柳树下,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。她走过来,蹲在他跟前,把一半递过去。
他接了,没吃,别在腰上。
“往平昌走哪条路。”她问。
“往西,过了石桥,见岔路问卖豆腐的。”他站起来,左腿先起,“我送你到桥头。”
他把竹篙一头递给她,让她拄着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西走。石阶上留下一串脚印,一深一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