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晚腊月二十六到家，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磕了三下，第三下卡在二楼拐角的台阶上。她提起来，进门，换鞋，说路上还行。父亲在厨房，油烟机响着，没听见。
第二天七点半她出门，围巾在脖子上绕两圈，工牌搁在包最里层。母亲在阳台喊，中午回来吃不吃。她说公司管饭。县城冬天的早上没什么人，她走到城南那家快餐店，要一杯豆浆，坐靠窗的位置。
坐一上午，中午一份鸡块，下午接着坐。四点半她去洗手间，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挂在毛衣外头，五点半出门，走回家。路上碰见邻居，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，她说前两天。
家里的饭留在锅里，搪瓷碗扣着，掀开还是热的。碗底压着两份叠好的招聘报纸，本地的，边角对着边角。她把报纸抽出来看一眼，照原样叠回去，仍旧压在碗底下。父亲在客厅看电视，没回头。
晚饭时电视停在她上班那座城市的频道。天气预报念到“小雨转阴”，父亲起身去关阳台的窗，其实窗本来关着，他又推了推，把插销拨上。
初五那天她找充电器，翻到电视柜底下那只掉漆的工具抽屉。滑轨涩，拉出来的时候响了一声。
藏在旧物里的牵挂
三张收据，城南打印店的，复写纸的紫，压在螺丝刀和一卷生料带上面。日期一张一张看过去，都在她“还在上班”的那三个月里。每张三份，五块四。
收据底下是她两年前的简历，纸角翻得起了毛，右上角卷起来，像被手指捻过很多回。“期望城市”那一栏用铅笔画了个圈，圈画得很轻，圈旁边另添了一个县名，字比她的字大，笔画粗。
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，抄了三个电话号码，号码后面写着“招不招人”四个字，笔迹压得重，纸背都透了。
她把抽屉推回去，推得比拉出来时轻。夜里没睡好，第二天照旧七点半出门，绕到城南。打印店的卷帘门拉开一半，老板娘在扫地。
老板娘姓周，认得她，说，你爸来打印，那字太小，我让他把期望城市那栏放大点，他不肯，说原样就行。又说，前后来三回，一回三份。宋晚买了一支笔，两块五，走了。
晚上她把一张收据推到桌角，说，爸，你打印什么了。
父亲低头夹菜，说，打印机墨盒该换了，打出来发灰。
母亲问她年终奖发了多少。父亲说楼下水管冻了，明天得包棉。一桌人各自说各自的话，谁也没接谁的话茬。宋晚把收据收进兜里，边角被指甲掐出一道白印。
夜里她在房间把手机里那张离职证明的截图删了，删完又点进最近删除，手指停在恢复上，退出来。客厅传来翻报纸的声音，翻得很慢，一页翻了三遍。
她提前三天回城，说公司催。母亲往箱子里塞了两罐辣酱，父亲把箱子提下楼，轮子卡在最后一级台阶上，他用肩膀顶住箱底，把它挪下去。
候车室里他塞过来一袋煮鸡蛋，鸡蛋还烫，隔着塑料袋能看见盐粒。袋底夹着一张名片，陌生的名字，县城一家单位的电话，背面用铅笔记了个日期，日期在她回家之前。
烫在掌心的父爱
她捏了捏，把名片塞进包最里层，说，爸，我走了。父亲说，车上别睡过站。检票员在喊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她走到闸机口回头，父亲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捏着装鸡蛋的空塑料袋，正把袋子叠成一个小方块。
三个月后她在另一座城市入职。工位照片没往朋友圈发，只拍了一张窗外的天，云压得低。父亲点了个赞，是那半年里唯一一次。
她给父亲的聊天框打字：爸，我换工作了。删掉。再打：那三张收据我看见了。也删掉。删到第三个字停住，光标闪。最后发过去的是：这边降温了。
父亲回，嗯，穿厚点。后面跟着一条两秒的语音，点开是电视里的天气预报，念的却是她所在的这座城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起身去关窗。窗外没下雨，风把晾在阳台上的毛巾吹得贴在栏杆上。她伸手把毛巾扯平，又松开，毛巾鼓起来，拍了两下栏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