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夜，尚服局针工房点起四盏灯。沈络把贵妃礼服铺在长案上，掌心压住缎面，从领口往下过针。第一道暗褶，三十六针；第二道，三十六针；到第三道，她指尖停住。
多一针。
针尾是个反手结，线色比缎面暗半成，是上月领剩的苏木旧线。沈络把褶子翻过来，就着灯看结头，没拆。她抽出炭账，在“冬至前夜”底下添一行：第三道暗褶，多一针，苏木旧线。
阿蛮端炭盆进来，见她写字，凑近数了数：“我数到三，您要是还不说话，我就当没看见。”
“把上月领线的画押找出来。”沈络把炭账合上，“苏木线，谁领的。”
门外脚步响。崔嬷嬷掀帘进来，先笑三声，笑声落在针工房的空案上，像三枚铜钱挨个儿弹了一遍。“沈掌针，贵妃娘娘等着试衣，坤宁宫西暖阁，火盆都烧上了。”
沈络没动：“礼服还没封存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崔嬷嬷伸手要卷礼服，“存档针数我核过了，三十六针，一针不差。你只管送。”
沈络把她的手挡在袖口外：“崔嬷嬷，第三道褶，我过出三十七针。”
崔嬷嬷笑到一半停住，随即又接上：“线头毛了，多挑一针也是有的。快走，别让娘娘等。”
西暖阁里炭气重，贵妃站在屏风前，两个宫女托着礼服下摆。沈络替她系好暗扣，退到三步外。贵妃抬臂，缎面绷紧，第三道暗褶“嘶”地裂开半寸，线头弹出来，正落在贵妃手背上。
礼服裂开，线头落在贵妃手背
“本宫记得，这礼服是尚服局封过的。”贵妃低头看那道口子，“本宫记得，封存前还好好的。”
崔嬷嬷已经跪下去：“回娘娘，昨夜是沈掌针最后过的针。存档上三十六针，她拆开改过，老奴不敢瞒。”
贵妃抬眼：“本宫记得，尚服局的存档该由女史保管。皇后娘娘，臣妾这衣裳裂得蹊跷，求娘娘严办。”
皇后坐在暖阁东侧的圈椅里，手里捏着一枚铜扣，翻来覆去地看。她没看崔嬷嬷，只问沈络：“第几针？”
“第三道暗褶，第三十七针。”沈络报完，又补一句，“试衣时辰，酉正二刻。炭账上记着，昨夜戌初封存，中间隔了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“本宫记得——”贵妃还要说，皇后把铜扣往桌上一搁，声音不重，却把话截断了。
“按则例，原针原线封存拆验。”皇后看向崔嬷嬷，“你管存档，你说，第三道褶该多少针？”
崔嬷嬷伏在地上：“三十六针，老奴核过三遍。”
“那就拆。”皇后说，“沈络，你当着本宫的面拆。阿蛮，取炭账和领线画押。”
阿蛮应声出去，回来时怀里抱着账册和一卷画押纸。沈络把礼服平铺在毡上，拿小剪挑开第三道暗褶的封线。第一针，第二针，到第三十六针，线色都是新染的石青。第三十七针挑出来，苏木旧线，反手结，结头朝里。
沈络把线头递到皇后面前：“反手结，尚服局只有崔嬷嬷这样收针。上月领苏木线的画押，也是崔嬷嬷。”
阿蛮翻开画押纸，指着一行小字：“我数到三——一，二，三，就是这页。苏木线半绞，领线人崔氏。”
崔嬷嬷抬头，脸上还挂着笑：“针是活的，线是死的，许是线轴混了——”
“第三道暗褶，全长一尺二寸，三十六针，每针间距三分。”沈络不看她，只报尺寸，“多出这一针，扎在第三十六针和封口之间，是拆线起点。谁留的起点，谁就知道从哪儿拆。”
贵妃把手从宫女臂上收回来，理了理袖口：“本宫记得，崔嬷嬷催过三次，说礼服要提前送西暖阁。”
崔嬷嬷的笑终于散了。她跪直身子，嘴张了张，没发出声。
皇后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把第三道暗褶拎起来对着灯看：“崔嬷嬷，你留在这里，把这道褶的针数数清楚。一针一针数。”
崔嬷嬷伸手去摸那排针脚，指尖点到第三十六针，往下还有一针。她的手停在那里。
指尖停在第三十七针
“第几针？”皇后问。
崔嬷嬷嘴唇动了两下，答不出来。
皇后把礼服交回沈络：“贵妃礼服，针工房重封。崔嬷嬷调浣衣局，明日就去。贵妃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位份照旧，尚服局的事，往后不必再经你的手。”
贵妃应了声“是”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。
针工房的灯还亮着。沈络把拆下来的那根苏木线剪短，穿进针里，在自己袖口内侧缝了一针。阿蛮收拾炭账，探头问：“留着做什么？”
“针脚不认位份，认手。”沈络咬断线头，把袖子翻回去。
阿蛮翻开炭账，见那行“多一针，苏木旧线”被沈络用指甲划掉了，旁边添了四个字：酉正二刻。她看了半晌，忽然明白过来——崔嬷嬷那一针不是缝错的，是她给自己留的拆线记号。沈络记炭账，记的不是针，是时辰。拆验时对上了，那一针就赖不到别人头上。
沈络把针插回绷边，吹熄了靠门那盏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