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月二十八号,晚上九点四十,县中教务处只剩老秦一个人的灯亮着。桌上摊着一份志愿表复印件,第二栏原本打印着“计算机科学与技术”,现在被一段涂改带盖住了,白得像一小截骨头。老秦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用了三年的黑色签字笔,在涂改带上写“汉语言文学(师范)”,六个字写得慢,一笔一画,压得比对联还正。
写完他把原件折两折,锁进身后的第三格铁皮柜。钥匙转了两圈,柜门还是往外鼓,那道旧锁舌合不严,得用膝盖顶一下。复印件塞进儿子书包夹层,夹在数学练习册和一瓶风油精中间。第二天早上秦远翻到了,举着纸站在厨房门口问他:“爸,你昨晚几点回的。”老秦把稀饭锅端下来,说:“十一点半,路灯坏了两个。”
锁进柜中的秘密与合不严的旧锁
秦远看了看纸,又看了看他,把复印件折回原来的印子,塞进书包。那天谁都没提第二栏的事。
九月秦远去报到。老秦在教务系统里查过他的录取信息,看完把页面关了,接着给别人家孩子打印证明表。
四年过得快。秦远毕业,分配回县中,教高一语文。开学前教务处重新排座位,主任说两张旧办公桌正好凑一对,把秦远安排在老秦对面。两张桌子中间搁着一台油印机,机身上有块擦不掉的蓝墨印,是上一任干事留下的。
九月底开始清学籍卡。二〇一九届的一摞积在墙根,落了灰,两人一组,一个念号一个归档。秦远翻到中间那沓,摸到一张折过的志愿表复印件,纸边发毛,涂改带那段已经翘起来。他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顺着原顺序插回去,插得很直。
尘封的旧纸与未言说的过往
对面想起来油印机的声音。老秦摇着滚筒,越摇越响。秦远说:“这台还响。”老秦说:“一直响,缺油。”
十月天凉,老秦的妻子每周六来送一次菜。搪瓷碗里是粉蒸肉,肉压在红薯块上头,进门就搁冰箱第二层左边。秦远中午回来热一碗,吃完把碗洗了,放回第二层右边。下个礼拜左边又有一碗新的。
有天学校提前放,秦远两点多回宿舍,门没关严。厨房里老秦蹲在冰箱前,先把左边那碗端的端出来,看了看,挪到右边,再把右边那只空碗拿起来,到水池边冲了一遍,擦干,摆回左边。
两人在门口错身。老秦说:“你妈让带的。”秦远说:“嗯,碗我明天带回去。”
冰箱里的粉蒸肉与错身而过的身影
十一月末,秦远整理二〇一九届学籍卡,排到自己的那张,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铅笔字:“此表作废,以柜中第三格为准。”字迹他认得。铅笔痕被橡皮擦过一遍,笔芯进了纸,光从侧面看能看出凹。他捏着卡片在灯下转了半圈,没去开柜子,把卡片按班级重新排,排到自己的那张停了两秒,放到了最底下。
学期末油印机换墨。两人把滚筒拆下来,蓝墨沾了秦远一手指。老秦从抽屉里扯出一块旧抹布递过去。抹布角上绣着“县中一九九八”,线头松了,红字褪成粉的。秦远擦完手,擦得很干净,说:“下学期我想申请调去市里。”
老秦低着头拧螺丝,手上是黑油,拧了两圈才说话:“墨别蹭到学籍卡上。”
秦远说:“知道。”
他把抹布重新叠成方块,压在窗台边,跟粉笔盒挨着。窗外是操场,铁栏杆上晾着别人家的被单。那天下午油印机没再响过。老秦把装好的滚筒推回去,推到底,听见咔的一下,才想起螺丝还没拧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