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下夜班回来是晚上九点四十。电梯到负一层，门一开，洗衣房的日光灯嗡嗡响，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。她把帆布包放在长椅上，先看见墙上新贴的塑封纸：《负一层洗衣房使用须知（第七版）》。
前几条她背得下来：晚十点后只用一、二号机；三号机内遗留衣物一律交保安；四号机倒计时若与投入时间不符，立刻断电，不要开盖。
三号机的滚筒里团着一件灰工装。她拎出来，一枚工牌掉在地上，塑料壳裂了角。照片上的人她不认识，单位一栏印着“腾科物业”。她按规则去了保安室。
老郑正拿搪瓷缸泡茶。他接过工牌，看了一眼，说：“又来了。”抽屉拉开，里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枚同样的工牌，蓝带子缠在一起。他把这枚也扔进去，抽屉推上，声音很轻。
“郑师傅，这些工牌——”
“人家离职没交呗。”他拧开缸盖吹了吹，“你记着，十点以后别碰三号机就行。”
林小满没走，抬头看墙上的温度计。红色指针停在十八度，纹丝不动。她刚才路过烘干机，出风口烫得手背一缩。地面一片水渍，边缘已经烘成白色碱圈，圈里的水还没干。
那晚她的班排在十点半。一号机投了硬币，滚筒转两圈就停，面板闪三个零。她站了半分钟，把衣服挪进三号机。
三号机启动时，四号机的面板跳了一下。她记得清楚，投币时四号机显示还剩三十七分钟，此刻是三十四。少了三分钟。日光灯同时闪了一次。她抬头，灯管里一段发黑。
她蹲下去看三号机背后。墙脚一排插座被新木板盖住，板缝里钻出一根黑色电缆，贴着地脚线绕过电表箱，往走廊尽头去。木板钉得很新，钉帽没上漆。她掏出手机录了一段，镜头扫到门口：摄像头正对走廊，这个墙角在画面外头。
墙脚的秘密
回看录像时，灯闪的那一帧，她的影子旁边多出一道窄长的人形，肩膀位置比她高半个头。她回头，身后只有一排空洗衣机，盖板全开着。她把视频倒回去，一帧一帧看。那道影子只存在两帧，第三帧就没了。
第二天她去保安室签字，顺便翻巡更记录。老郑的字横平竖直，写着“二十二点零五分，一切正常”。她又问监控。老郑说：“去年就坏了，没修。”
可她在保安室那台旧显示器上分明看见实时画面：走廊、洗衣房门、长椅，全在。她盯着看了几秒，才发现摄像头对着的是走廊靠墙那一面，画面往下压着，恰好把洗衣房门口和墙角木板裁在画外。
“角度谁调的？”
“不知道，一直这样。”老郑把本子合上，袖口在桌沿蹭了一下。林小满看见他袖口内侧有一道红，像没洗净的漆。
物业办公室在负一层另一头，堆着旧告示和废纸。她趁经理不在翻了一摞，找出一到六版须知。第一版只有一句话：请勿使用三号机。第二版加了“遗留衣物交保安”。第三版多了“四号机异常立即断电”。每一版背后都夹着一张“线路检修停电通知”，时间全在周三凌晨，签字人：郑建国。
她把六张通知按时间排开。每加一条新规，后面就跟着一次停电。林小满蹲在纸堆旁边，后背出了一层汗。规则不是怪谈，是有人把住户从三号机背后往门口赶。
她去找经理。经理推着眼镜说：“洗衣房监控去年就坏了，报修单还在呢。”林小满问：“那保安室那台怎么有画面？”经理愣了两秒，说：“那个……是走廊的吧。”
周三晚上，林小满和三个业主蹲在洗衣房对面的楼梯间。凌晨一点零七分，木板被撬开，老郑和一个穿物业工装的年轻人从墙脚拖出三只洗衣袋，袋口露出电池的银边。他们拖着袋子往货梯走，经过摄像头底下时，老郑抬头看了一眼镜头，抬手把帽檐压低。
凌晨的运输
警察到的时候，老郑蹲在长椅边上，手里还攥着那本巡更记录。他交代得很快：负一层是死角，十点后没人来，他们每周三凌晨把偷来的电动车电池从三号机背后运出去，电缆绕开电表，闸一拉，住户只当是线路跳了。工牌是撬车筐时掉出来的，他懒得扔远。
“那些规则，”林小满问，“谁写的？”
“我写的。”老郑说，“写清楚点，人家才肯听话。”
后来业主群里有人说温度计坏了，物业换了新的。林小满最后去看了一次。旧的挂在墙上，红色指针仍停在十八度。她把脸凑近，看见那截刻度和指针底下的漆颜色不一样，偏暗，比旁边厚一层。是有人拿红漆顺着十八度的刻度描过一遍，描得齐整，连数字的尾巴都填满了。
她想起第一次交工牌那晚，老郑袖口蹭过桌面时那道红。她当时只当是保安制服的反光条。
新温度计的液柱在四十度那一格停住，玻璃管壁蒙着一层水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