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十点半,周宁还在公司改方案。第三版刚发过去,对面同事的头从显示器后探出来:“你妈又发朋友圈了。”
她点开。第三条集赞链接,红底白字,一串鞭炮表情排到最后:“集满88个赞,免费领珐琅砂锅一只,差三个了家人们。”
下面家族群已经排上队。三姑发一朵玫瑰,表婶跟个大拇指,二舅先发来孙子的照片,再补一句“点了点了”。周宁把手机扣在桌上,扣了三秒,又翻过来。手指停在“不看她的朋友圈”上,没按下去。
第二天中午,李秀兰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。退休前超市的同事、老家表舅、女儿小学班主任,一个个点开,一个字一个字戳:“麻烦帮我点一下,就差三个了。”
在数字化的缝隙里,用笨拙的方式完成社交任务
戳完检查两遍,把手机举到窗边看信号格。
周宁的电话打进来:“妈,一只砂锅值几个钱,你至于吗?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那头有塑料袋的响声,“人家白给的,白给的我不拿?”
“你发八回了,我同事都在底下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就看见,我又没偷没抢。”
电话挂了。晚上周宁又刷到第四条,配图换了,母亲站在人家店里举着那口锅,笑得露出牙,锅盖上还贴着标签。
周末回家。茶几底下塞着一堆纸箱和旧报纸,周宁抽一个垫脚,带出来一个记事本,皮面掉了角,橡皮筋捆着。翻开,字小,横平竖直,一页塞得下三十个名字。
“王秀芹 已赞”“刘建国 已赞 又取消了”“赵敏 回已赞 没点”。
后面几页换了内容,一列一列的人名,铅笔在名字后面画勾画叉,叉旁边有小字:“十年没来往”“上次借的钱没还”“孩子满月没请我”。
周宁翻到最后一页。她自己的名字在中间,没有勾也没有叉。再往下是酒席预算,一桌八人一千八,母亲在旁边算:一个人二百二。
那些被记录在纸上的关系与账本
她把本子合上,橡皮筋绕回去,塞回纸箱和墙的缝里。
砂锅第五天领回来了。李秀兰抱着上楼,在楼道碰见王姨。王姨伸手摸锅沿:“这锅厚实,敲着响。”李秀兰说:“敲坏了算谁的。”两人在楼梯口笑了一阵。
王姨是本子上第一个画勾的。她不会截图,也不会复制链接,就守着手机每天点一回,点完怕不算数,再点一回。
当天晚上炖排骨。砂锅咕嘟,厨房玻璃蒙一层雾。周宁进门时,母亲正把本子摊在饭桌上,手边一支削尖的铅笔。
“划七个。”李秀兰说。
“划谁?”
“你看着。”
周宁坐着没动。李秀兰自己动手,一行一行往下捋。第一个名字划掉,铅笔走一道,不重描。第二个,第三个。划到第五个她停了一下:“这个,点赞点了,又取消了。大晚上不睡觉,图什么呢。”说完还是划了。
七个名字划完,橡皮筋一套,本子推到周宁面前:“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。”
“妈,人家随份子也是钱。”
“随份子来的人,得是来吃席的。”李秀兰往锅里撒盐,“点了又取消的,来了也是来数桌的。”
“那十年没来往的呢?”
“十年没来往,这回我发链接,人家连个已赞都懒得打。”她把锅盖扣上,蒸汽从缝里顶出来,“我不是记仇,我是算账。一桌八个人,空三个座,我得多开一桌。”
铅笔尖秃了。她拿小刀削,木屑落在报纸上,捏起来扔进垃圾桶,又拿抹布把桌面抹了一道。
擦拭过往,也擦拭着生活的底色
婚礼前一周,周宁发了条朋友圈,配图是那口砂锅,锅里排骨炖得脱骨,汤面浮一层油。文案一句话:“帮我点个赞,我妈要看。”
十分钟,四十七个赞。
底下第一个是李秀兰。她一口气点了三次,头像后面跟一句评论:“妈在呢。”
周宁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,进厨房端菜。李秀兰蹲在地上,用抹布擦砂锅底的黑灰,擦一下,举起来对光看一眼,再擦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