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半，超市的卷帘门落到一半，罗建芳从下面钻出来。她手里一袋临期挂面，塑料袋勒着三根手指，另一只手攥钥匙串。调味品区今天退了两箱酱油，她把箱子拖到后仓，腰上贴的膏药卷了边。
从超市到小区七分钟。路灯坏了两盏，她走惯了，脚不用看也能踩到台阶边。单元门的铁皮掉了漆，她用手掌推，门轴响一声。
楼梯间的灯泡是黄光的。她站在楼下跺了一下脚——三楼跺一下，五楼跺一下，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，三年没破过。三楼的灯应声亮起，她抬脚上楼。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，一声一声，到三层数了十八下。
进门，钥匙放在鞋柜上，咚一声。拖鞋摆正，一只一只对齐。挂面放进橱柜第二格，跟上一袋并排。
有一晚她走到三楼半，灯先亮了。
她抬头看，灯泡在头顶，黄的。她以为是哪家换了感应器，没往心里去，接着跺了一下脚，把剩下半层走完。
之后天天如此。起先是在三楼半亮，后来是刚上三楼就亮，再后来，她推开单元门，三楼的灯已经亮着。她站在门口，手还扶着门，灯泡亮着。
灯亮得太早
她试着放轻脚步。鞋跟先落地，再放平脚掌，一层一层踮上去。灯照样亮，还更早——她脚刚抬起来，灯就亮了。
她改从隔壁单元绕。两个单元在五楼有一道连廊，铁栏杆锈了一半。她爬隔壁单元的楼梯，爬得慢，扶着扶手。走到五楼，五楼的灯已经在她头顶亮着。她伸手摸了一下灯泡，温的。
第二天她跟物业的小许说了。小许二十来岁，工具袋斜挎着，里面钳子碰螺丝刀，叮当响。
小许仰头看三楼拐角的灯，看了会儿，说：“这楼不是声控的。”
罗建芳说：“那怎么亮？”
小许走到拐角的铁皮盒前，掀开盖。里面一个塑料面板的开关，白的，边上一圈磨痕。他抬手按一下，灯亮；再按一下，灭了。
“老式的，按压的，得用手。”小许把铁皮盒盖上，扣好，“这楼九几年盖的，一直就这样。声控是后来新楼的事。”
罗建芳站在楼梯上没说话。小许拎着工具袋下楼，鞋底在水泥上蹭出沙沙声，到二楼拐角喊了一句：“灯没问题啊。”
小许走后，罗建芳在楼梯上数台阶。老楼每层十八级，她数了三年，没数错过。一、二、三……她数到十七级，脚已经踩在平台上了。
她退回去，又数一遍。十八级。再数一遍，十八级。
第二天她买了个新灯泡。二十五瓦，暖黄，跟原来那个一样。她站到三楼拐角，凳子是从家里搬下来的，四条腿在平台上晃。
她没换灯泡。她先把铁皮盒打开。
开关的塑料面板被按得发白，中间凹下去一点，边缘有一圈磨出来的亮痕，像被同一根手指按了很多年。她伸出右手，食指按上去。
残留的热度
开关是热的。
不是温，是热。像有人刚按过，手还没离开多久。
她把开关按灭，站在黑里没动。楼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，楼下单元门关着，风进不来。
楼上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，转了两圈，停住。
她住六楼。六楼只有她一户。
罗建芳把手从开关上松开。
灯亮了。
她站在灯下，凳子还在旁边，新灯泡在塑料袋里，隔着塑料能看见螺口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，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印，是开关边缘压出来的。
她把凳子搬起来，一级一级往上走。走到六楼，钥匙插进锁孔，转两圈，门开了。屋里黑着，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，摸到的时候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独自回家
开关是凉的。
她按下去，客厅的灯亮了。鞋柜上的钥匙还摆着，跟早上出门时一样。她把新灯泡放在鞋柜上，跟钥匙并排，然后弯腰，把拖鞋摆正，一只一只对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