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整，老魏掀开热水池的木盖，手背贴到水面上方三寸，没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扑脸热气。他蹲下，把温度计插进池心，水银柱停在四十。昨天是四十二，前天也是四十二，往前数七天，每天到这个点都往下掉两度，天亮前又自己爬回去。
锅炉房的煤耗账本摊在案上，一夜八铲，跟过去三十年一样。老魏拿手电照进水阀，铜柄上有一道没擦干的水渍，指头抹过去，凉的。他把手凑到鼻子前，没有煤烟味，是清水。
更衣室挂钟指着两点五十三。老魏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是三点整。他站在钟下看了半分钟，秒针走得不慌不忙，可那七分钟像被人用剪刀从夜里剪走了。他调出走廊监控回放，画面右上角的时间也跟着挂钟，两点五十三。老魏把手机举到镜头前，两个数字差着七格，谁也没错，只是不一样。
后窗外的煤堆上，半枚胶鞋印陷在煤渣里。印子边缘发潮，鞋纹是横条带一个缺口，刘师傅那双胶鞋的底纹。可刘师傅的鞋正晾在窗台上，鞋底朝外，硬邦邦的，指甲敲上去发脆。老魏用手指碰了碰脚印边缘的湿煤，指尖沾上一层潮气，像从冷水池那边踩过来的。
他把这些记在一张烟盒纸背面。第一天，水温降两度。第二天，还是两度。第三天，他注意到炉膛里的火影子。后窗玻璃上人影被火光投到煤堆，老魏拿脚步量，从窗根到人影脚尖，那晚是七步半。他记下挂钟时间，两点五十五。等他回屋看手机，三点零二。人影出现的时候，钟还没走到三点。
第四天夜里，贺长顺照例三点下池子。老板六十二，心脏不好，救心丸搁在第三格更衣柜，玻璃瓶，棕色盖子。他先泡热水池，十分钟，然后拉冷水阀冲身。老魏给他搓了三十年背，知道这人受不得激。可贺长顺自己说，冷热交替，血管才通。
贺小孟从账房出来的时候，皮鞋底沾着新鲜煤灰，黑的，湿的，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留了两个浅印。他冲老魏点点头，说叔，这么早。老魏说，你也不晚。贺小孟把手机往裤兜里塞，兜口露出一角塑料筹码，蓝底白字，鑫达棋牌。老魏没问，只看见他转身时，账房门缝里透出的灯是关着的。
第五天，老魏拿手机对时，发现走廊监控跟挂钟一起慢。他站在钟下等，等到挂钟三点，手机三点零七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贺长顺递烟时说过一句话，我的表快七分钟。当时老魏只当老板对表有瘾，笑了一声。现在他把那句话和挂钟慢七分钟摆在一起，像两块拼图，边对上了。
第六天夜里，老魏没睡。他坐在锅炉房小板凳上，看炉火把后窗人影投到煤堆上，拿一根粉笔在地上画线。人影出现，挂钟两点五十五，手机三点零二。人影消失，挂钟三点整，手机三点零七。他在烟盒纸上写下，实际时间等于挂钟加七分钟。写完，他把烟盒纸折好，塞进工作服内兜。
第七天凌晨，贺长顺死在冷水池边。人半跪着，一只手还搭在冷水阀上，救心丸瓶子滚在第三格更衣柜前，盖子开着，药片撒了两颗。法医到场，测了池水温度，说死亡时间约凌晨三点。警方调监控，贺小孟两点五十三进账房，三点零八出来，中间没出门。账房只有一个门，后窗焊着铁条，人出不去。
老魏站在人群外，把烟盒纸递给片警小周。他说，水温被人调低两度，尸体在冷水里凉得快，法医按正常水温公式推，时间会往前挪七分钟。挂钟慢七分钟，监控也跟着慢七分钟，两个七分钟叠在一起，把贺小孟锁进账房。可实际时间线是，三点整贺小孟进账房，从后窗翻出去锅炉房，三点零二分煤堆上出现人影，三点零七分返回。贺长顺三点零五分下热水池，泡了七分钟，三点十二分拉冷水阀。受冷一激，心脏停了。
小周重新比对监控和法医数据。后窗铁条有一根底部螺丝松了，能整根抽出来。煤堆脚印的鞋纹跟刘师傅胶鞋一致，可刘师傅那双鞋底干燥发硬，案发当晚没沾过水。贺小孟的皮鞋底煤灰是新鲜的。赌债、拆迁、补偿款，一条条摆开。贺小孟被带走那天，账房里还亮着灯，桌上摊着拆迁意向书，乙方签名空着。
老魏回到锅炉房，把热水池温度计重新插进水里。水银柱慢慢爬到四十二。他坐在小板凳上，摸出那包烟，点了一根。抽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住。挂钟慢七分钟，不是贺小孟调的。贺长顺每天自己调，早上拨快，晚上拨慢，说是对表。那句我的表快七分钟，就是误差的源头。凶手只是知道这个习惯，等在那里。
老魏把烟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，起身去关冷水阀。阀柄转了两圈，咔一声到底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缝里还嵌着一点煤灰。挂钟在更衣室里走着，两点五十三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，他没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