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里十一点四十分,殡仪馆业务楼的灯只剩值班室这一盏。陆平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,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笔尖落下去,写了个日期。
老魏从隔壁休息室出来,搪瓷缸搁在桌角,茶叶沉在底上。他套上外套,拉链拉到一半,看了陆平一眼:「今晚有货到,你签收就行。」
「什么货?」
「编号货。」老魏把拉链拉到底,手放在门把上,「别替死人应名。」
门关上,走廊里的脚步声往东边去,越走越轻。陆平低头看登记簿,纸面上多了一行字,墨色发灰,像是从纸背渗过来的。他翻过一页,没有。再翻回来,那行字又出现了:夜间签收,每夜三件,不得替亡者答名,问话须如实,逾期未签者,充作下一件遗物。
他拿手机拍了一张,屏幕上只显示空白纸页。值班室的门被叩了三下,外面没人。门口地砖上放着一只骨灰盒,木质,没刷漆,接缝处露着白茬。盒面上贴一张标签:编号陆幺肆叁柒玖贰。没有姓名,没有日期。
签收单夹在盒盖缝里,一式三联。陆平把单子抽出来,第一联的「遗物名称」栏写着「无名骨灰一份」,「签收人」栏空着,旁边一行小字:请签收人如实回答来人问话。
他刚看完,骨灰盒前面多了一个人。穿深蓝工装,袖口磨出毛边,手里捏着一张纸片,冲陆平抬了抬下巴:「你认识这盒里的东西不?」
陆平余光扫到签收单背面的规则栏,第二条写着:问话须如实。他张了张嘴,说:「我不认识。」
三个字出口,值班室的墙皮像退潮一样往下掉。日光灯管闪了两下,长桌换成了一张铁皮调度台,墙上挂着线路图,红蓝铅笔画的圈圈线线压在玻璃板底下。窗外停着一辆末班公交,车门开着,顶灯亮着。
空间转换:从幽暗值班室到充满工业冷峻气息的调度室
调度台上摆着三张失物认领单,每张都写着「待核认领人」。旁边一只旧公交月票夹,塑料封皮裂了口,里面夹着一张补票章票据和一张排班表。
调度室里有个中年女人在擦桌子,抹布拧得半干,胳膊上套着黑纱。她抬头看陆平:「你来认领的?三张单子,你选一个名字填上。」
陆平没急着填。他翻开月票夹,补票章上的日期是上月十七,排班表上韩守义的名字画在末班车司机那一栏,旁边备注「十七日夜班」。票据背面印着车队地址,和调度室门牌号差一个数字。
「韩守义。」他说。
女人把抹布搭在铁皮柜把手上:「认领人签名。」
陆平把笔停住了。签收单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刚才没细看:可转交同户籍亲属签收,可申请更正错漏。他问女人:「韩守义的户口本上,谁还在?」
「他闺女,在隔壁调度分站值夜。」
「月票夹转交给她签收。」陆平把月票夹推到桌沿,「同户籍亲属,条款允许。」
女人看了他三秒,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转交单,盖了章。调度室的门开了一条缝,走廊那头有人接走了月票夹。墙上的线路图卷起来,末班车顶灯灭了,铁皮调度台又变回长桌。陆平手心多了一枚金属碎片,上面刻着半个编号:陆肆叁。
他坐回值班室,登记簿上「第一件」后面多了一行铅字:已签收。桌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零七分。
第二件遗物是一只老式机械闹钟,铜铃铛生了绿锈。送来的方式跟头回一样,门响三下,地上搁着就走。签收单上注明:验视阶段开物,每件遗物限问三个问题。
陆平把闹钟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刻字:三号柜,丙组。刻痕很浅,像是用锥子尖划的。签收单第二联的「附带物」栏写着:存包柜票据一张,取件人签名处空白。
他按铃,来了个穿灰夹克的男人,五十来岁,手插在兜里,站没站相。「我是老周,跟老韩一个车队的。」他朝闹钟努嘴,「这钟是老韩的,我替他领。」
「替」字一出来,陆平看了一眼规则栏:验视时物证优先于人证。他把闹钟推过去:「你认得这钟背面刻的什么?」
老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:「编号呗,还能是啥。」
「三号柜,丙组。」陆平把存包柜票据摆到台面上,「票据上柜号是丙组零三,你说是编号,那你说说这闹钟上的钟点为什么停在凌晨四点四十二分?」
老周把闹钟搁下来,手插回兜里:「我哪记得那么多。」
陆平问第一个问题:「存包柜编号是多少?」
闹钟铃铛响了一声,柜门弹开一条缝,里面一张卡片:丙组零三。
「事故日期?」
铃铛响第二声,卡片背面现出一行日期:十一月二十一日。
证物:停摆的机械闹钟与浮现的物证信息
「经手人姓名?」
铃铛响第三声,卡片边缘变出一枚印章:陆建川。
陆平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嗓子发干。老周趁机伸手要拿闹钟,陆平把东西往自己这边一拢:「你是同户籍亲属?」
「不是,我……」
「工友不在转交条款里。」陆平翻开签收单,把「认领人」一栏划掉老周的名字,写上「物证自证,柜号票据与刻字互合,认领人待核」。他在备注栏补了一句:冒领不成立。签收单边缘浮出第二枚碎片,和第一枚拼在一起,编号成了七个数字:陆幺肆叁柒玖贰。正是骨灰盒上的完整编号。
电子钟跳了一下,凌晨四点五十一分。陆平把两枚碎片收进工作证夹层,忽然想起来,父亲陆建川的工牌还压在档案室铁柜里,标签写的是「待注销」。
第三件遗物用牛皮纸袋装着,放在值班室门口。陆平撕开封条,里面一只旧工牌,蓝底白字:陆建川,运输班,丙组。签收单第一联的「签收人」栏已经自动填好了:陆平。手写的,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规则栏第四条:签收人须与遗物有直系关系,且不得签收本人。陆平盯着「不得签收本人」六个字,把签收单翻到背面。更正错漏条款还在。
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。响了七声才接,那头有电视广告的声音。
「妈,我爸的工牌,你那边有他的委托书吗?夹在保险单里那张。」
「大半夜的,你要那个干什么?」
「单位补手续,要直系亲属签字。」
「保险单在五斗柜第二个抽屉,信封里。」母亲打了个哈欠,「你爸的事,你别又翻腾那些旧的。」
陆平说好,挂了电话。他没有时间回去拿。签收单的更正错漏栏下有一行极小注释:附件可为口头委托之补录,补录须见证人在场。他把母亲刚才那段话写在备注栏,又抄上自己的登记员工号,在见证人那栏签了名。
副本没关。台面上工牌旁边的电子墨水屏亮了:请确认签收人与遗物关系。
陆平把签收人从自己改成母亲的名字,身份证号从笔记本里翻出来填上。见证人一栏:陆平。关系证明:口头委托补录,附带见证人登记信息。
屏上又跳出一行:委托书原件未验,予以通过,按代领处理。工牌在台面上转了个面,背面贴着一张微型档案编号条,和骨灰盒上的七位数分毫不差。
值班室的门开了,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亮起来。老魏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,茶叶换过了,水还是那壶。他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签收单,只说了一句:「你爸那卷宗,在地下室第三排,编号尾数七。」
「魏师傅,你早知道?」
「知道编号,不知道内容。」老魏把搪瓷缸搁回桌角,「你今晚要是没签下来,明天来接班的就找不到值班室了。」
陆平没接话。他把三枚碎片按顺序叠进工作证夹层,骨灰盒搁到待归档架子上,签收单三联分好,第一联抽屉存,第二联随物走,第三联贴档案。电子钟跳到五点五十九分。
地下室的门锁着,钥匙在老魏腰上。陆平在登记簿「第三件」那栏写下「已签收,按直系亲属代领处理」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老魏把钥匙拍在桌上,往休息室走,半道上回过头:「明天夜里,编号会换一位,你自己想清楚要不要接。」
陆平把笔帽套回去,看了一眼架子上那只无名骨灰盒。盒盖缝里露出半截标签,尾数七,和父亲工牌上一模一样。他把值班记录页翻过去,在空白页上写:明日待签一件,编号陆幺肆叁柒玖贰,经手人陆平。
悬念:无名骨灰盒与父亲工牌的隐秘关联
写完他把笔搁在登记簿正中,拿搪瓷缸压住那页纸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