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拣台是一张铺了绿色胶皮的长桌，桌角用粉笔标着收件区、分拣区、上架区、待运区。郑姨把挂钟放到胶皮上时，钟面朝下，木壳磕出闷响。她伸手去翻登记本，挂钟后盖自己滑开半寸，三张纸片从里头滑出来，落在分拣台边沿。
纸片是当票，城西当铺的红印还清楚。郑姨没急着捡，先拿镇纸压住，又把挂钟的编号贴纸抄在记录本上：D-072。贴纸右下角贴得严实，没有折角。她记下时间，九点二十六分，早班志愿者刚提走最后一箱旧衣。
三张当票从挂钟后盖滑出，落在分拣台边沿
回收站的进出口只有一条通道。收件区在铁门旁，捐赠人把东西放下，保安老宋登记姓名和物件，再推到分拣区。分拣完贴编号，上架区按编号排队，待运区靠后墙，下午两点装车。各区的监控各自朝里拍，分拣区东南角有一只铁皮柜，柜顶的摄像头半年前坏了，角度刚够照到分拣台右侧，左侧贴编号的那截台面落在画面外。
上午九点二十分到十一点半，接触过挂钟的有五个人。李先生，九点二十二分送来的挂钟，登记物品是旧座钟，人在收件区停留四分钟。王奶奶，九点三十三分，送来一台同款木壳挂钟，带一叠旧床单。保安老宋只在大门和收件区走动。志愿者小赵负责贴编号和把分拣完的物件搬上架。修表志愿者冯师傅九点到，一直坐在工作台修一台落地电扇，台面正对监控，双手都在画面里。
郑姨把三张当票摊平。当票上写着怀表一只、银锁一枚、玉镯一只，典当日期是上周三。她把当票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铅笔字，写的是D-072，笔迹压进纸里，跟登记板夹纸上那层复写痕对得上。分拣台上的挂钟钟面停在十点十分。她问冯师傅，钟是几点停的。
冯师傅把钟放倒，取下钟摆，用细镊子挑开发条盒。铜齿上有一层黑绿色氧化，断口发糙。他把镊子递给郑姨看，说这发条至少断了半年，钟面十点十分不是今天停的。他又把后盖翻过来，指给她看：后盖中间的铜片有撬痕，翘起的铜屑发亮，没沾灰，是这两天新弄的。
冯师傅拆解挂钟，证实发条已断半年
郑姨把挂钟后盖重新合上，发现编号贴纸贴了两层。她拿美工刀沿边挑开，上层D-072底下压着半张旧贴纸，胶面还粘，底下一行残字能看出D-069。小赵贴编号有个习惯，贴完把右下角往里折一下，好撕。郑姨翻过D-069那张旧贴纸，右下角有折痕；D-072没有。
她去看监控。收件区的画面里，李先生放完座钟就出了铁门，王奶奶送完床单在门口和老宋说了几句，两人都没往分拣区走。九点四十五到十点十分，小赵搬了三趟货，两趟从分拣区往东，一趟从东往西。冯师傅的工作台就挨着分拣区北墙，画面里他除了去了一次饮水机，两只手一直在电扇底座上。
郑姨把当票翻到正面，按上面的当铺电话打过去。对面查了票号，说这三张当票是上周失窃案的凭证，当物是怀表、银锁、玉镯，典当人姓丁，登记的联系人还有个表弟在社区做志愿者。她放下电话，把D-069那台挂钟从架子上搬下来，打开后盖，里头空着，木板上有一圈浅印，跟三张当票叠起来的厚度差不多。
小赵被叫到分拣台前，说贴编号时挂钟后盖就是合着的，他没打开过。郑姨让他把上午搬钟的路线再说一遍。小赵说九点五十三分从分拣区搬了一台挂钟上架，十点零六分发现编号贴错，又搬回来换了一台。郑姨指着监控画面问他，搬上去的是哪台，搬下来的是哪台。小赵说都是D-072。郑姨把D-069的旧贴纸放在台面上，又把他贴编号的登记表翻到九点五十三分那一行，表上只写了一个D-072。
冯师傅的工具刀片宽两毫米，撬痕槽口宽四毫米，对不上。他的工作台监控从头到尾没断，手上也没有第二个人递东西。郑姨把冯师傅的工具盒合上，推回工作台，又去看待运区的排车表。下午两点有一趟车去城东拆解厂，D字头的木器都在装车单上。
郑姨在分拣记录本上画了一条时间线。九点二十二分，李先生送来座钟；九点三十三分，王奶奶送来同款挂钟，编号D-069；九点四十五分，小赵开始搬货；九点五十三分，他搬一只挂钟上架；十点零六分，又搬一只回来；十点十分，钟面停着不动。她拿铅笔在十点零六分旁边写：这一趟搬回来的，是D-069，贴纸换成了D-072，后盖被撬开，当票塞进去。原来那台D-072被搬到上架区，混在同款木器里。
她又回到当票。三张当票背面的D-072压痕，是登记板夹纸压上去的，只有贴编号的人能把票夹进夹板。D-072的贴纸没有折角，王奶奶那台D-069有折角，撕下来重贴时折角对不上，小赵没留意。他以为两台同款挂钟后盖一合就分不出来，可钟面停摆半年这件事替郑姨把日期钉死了：上周三的当票不可能自己跑进半年前就停摆的钟里，只可能是最近有人打开后盖放进去。
小赵不说话了。他弯腰去捡地上那张D-069贴纸，手指在胶面上蹭了两下。郑姨把分拣记录本合上，用镇纸压住三张当票，另一只手拨了报警电话。待运区的排车表还钉在墙上，下午两点的车没来，D字头那一栏被郑姨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