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到九点还没停。周叔把卷帘门拉下一半,收银台上的台灯照着三号烘干机的滤网。他拿镊子夹出棉絮,抖了两下,一张黄色小票从滤网边飘到鞋面。票面有针孔,印着“洁雅干洗”,票号乙零七一九,深灰男西装返洗,取衣时间十八点十分。周叔把票翻过来,背面有一道红笔划过的痕,像谁用指甲刮过。
陈砚正核对当天流水。顺风洗衣店和洁雅干洗店门对门,中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后巷,两店后门相对,后巷没有监控,只有顺风后门内侧一枚门磁,开合会记在周叔的旧电脑上。前门监控只照柜台和台阶。钥匙挂收银台后墙,谁借谁写在单子上。
两米宽的后巷没有监控,只有后门内侧的门磁
卷帘门外有人拍门。林岚收着伞进来,伞尖滴水,她把取衣单拍在柜台上:“我上午送来的蓝羊绒大衣,取。”周叔去衣架找,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件深灰男西装,右袖有一块红线补丁,针脚粗。林岚看了一眼,声音抬起来:“这不是我的。我那件是蓝羊绒,买的时候两千八,你们得按原价赔。”陈砚看见她说话时手指在取衣单边缘来回刮,眼睛却盯着周叔身后的衣架。
周叔把灰西装翻过来,领口没有顺风的标签,送洗登记本上也没有这件。陈砚把当天记录摊开:蓝大衣十六点零二分入店,十八点整周叔盘架时还在,二十一点五十分林岚来取时只剩这件灰西装。陈砚把收银小票翻到背面,用圆珠笔列:一,蓝衣十八点整在架,二十一点五十分消失;二,灰西装不是本店登记衣物;三,黄票带针孔,是洁雅钉在返洗衣物上的店存联,不是顾客手里的白联。写完他把小票压在台历下:“先别急着赔,这三条够把顾客误留排掉一半。”
周叔给对门打电话。洁雅夜班赵捷接的,说店长不在,制度本在收银台下面。陈砚过去借看,制度写得分明:返洗衣物钉黄联,店存;取衣白联交顾客。黄联带针孔,白联没有。罗建平的灰西装返洗票是黄联,票号乙零七一九,取衣栏空着,签名栏也空着。陈砚把制度本合上,对周叔说:“黄票只能由洁雅员工随返洗衣物带出来。罗建平没在十八点十分取衣,票面时间是活,不是人。”
前门监控调到十八点前后。十八点零五分,快递员孙浩送一包制服到柜台,扫码枪响过,他连衣架都没碰,十八点二十已经在两条街外的取件记录里。陈砚把孙浩的扫码时间和外部取件时间抄在小票背面,添了一行:孙浩没有进衣架区。周叔又打开后门磁记录,十八点十二分,后门开过一次,十七秒后合上。共享后巷,两店后门都能进,但顺风后门钥匙只有一把备用,挂在收银台后墙。
钥匙借用单上,十六点五十分,洁雅夜班赵捷签了名,理由写“搬洗衣筐”。陈砚把单子按在台面上,指给周叔看:“十八点十二分后门开,十六点五十分她借钥匙。前门监控没拍到她进顺风,那她走的是后巷。能碰黄票的只有洁雅员工,能拿钥匙的只有借过备用钥匙的人。范围从所有顾客缩到洁雅夜班。”周叔把老花镜往上推,没说话,拿铅笔在借用单边上画了个圈。
钥匙借用单:洁雅夜班赵捷,十六点五十分
陈砚去洁雅返洗区看维修登记本。灰西装右袖的红线补法记在本子上:三号灰线,右袖口回针,登记人赵捷。本子夹页里还夹着一小轴线,线轴批号与补线一致。赵捷从里间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:“那件返洗的,罗建平一直没来拿。”陈砚问:“十八点十分你在哪?”赵捷说:“返洗区,刚处理完这张票。”她说话时眼睛看地面,脚把一只洗衣筐往架底推。
周叔把洁雅排班表和储物柜借用记录拿过来。十七点到二十二点,返洗区只有赵捷一个人。储物柜登记本翻到当天,赵捷借柜取物两次。柜门开时,一张银行回单从夹层掉出来,周叔捡起,陈砚看见收款事项写着赵勇交通事故赔偿款。赵捷手机在收银台边充电,屏幕亮了一下,二手平台草稿页停在同色蓝大衣,标价和当晚二十点一条催款消息里的数字只差三十块。陈砚没伸手,叫周叔一起看。赵捷嘴唇动了动,没把手机拿回去。
陈砚把三号烘干机滤网拆下来,倒在白纸上。蓝羊绒纤维和红线头一起落在纸面,红线颜色与灰西装补丁一致。温控表记着二十点二十分到二十点四十分低温烘过一桶,周叔承认那时他把灰西装当顾客送洗收了进来,袖口湿,就顺手烘了。陈砚把滤网、温控表、维修登记本、钥匙借用单并排放在台面上。四组东西互不靠嘴:联次把黄票锁在洁雅员工手里,红线批号把补衣锁到赵捷,钥匙借用单把后巷开合锁到十六点五十分,门磁和监控把十八点十二分锁在前后门之间。
滤网里的证据:红线头与蓝纤维互证
赵捷站在柜台外,手指攥着围裙带。陈砚说:“十八点十二分,你从后巷开顺风后门,把钉着黄票的灰西装挂进衣架充数,取走蓝大衣。前门监控没拍到你,是因为你没走前门。二十点二十分周叔误把灰西装放进三号机,黄票才掉进滤网。”赵捷低头看着那张黄票,过了几秒说:“蓝大衣在洁雅待取架最里侧,用白布盖着,还没交出去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弟赵勇半年前撞了人,赔偿款分三次转,最后一次二十点到期。买家说今晚拿货,给两千六。”
周叔去洁雅待取架最里侧把蓝大衣抱回来。衣领上的顺风标签还在,右袖口有一根蓝线头。林岚伸手要接,周叔没给,先把送洗单和一张购买凭证复印件并排放在计算器旁。凭证上的金额是一千六,林岚索赔时说的是两千八。周叔手指点着凭证上的数字,又把计算器推过去:“赔,按凭证来。多出来的,你补个说法。”林岚没接计算器,指尖在柜台玻璃上敲了两下,低头去看那张凭证。陈砚把黄票装进透明文件袋,拉上封口。卷帘门外雨声小了,后巷门磁又响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