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班保安小张把电梯停到十一层时，走廊的声控灯只亮了一半。他后来对警察说，那天下午三点零四分，他看见老陈挎着那只褪色的帆布工具包从电梯里出来，还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。老陈的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，指甲缝是黑的，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。这是最后一个旁人见到老陈活着的记录。
三点五十分，行政主管林晓打电话到值班室，说十一层走廊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门打不开了，请老陈上去看看。小张说老陈已经在上面了。林晓在电话里停了两秒，说那正好。
四点二十分，小张上楼巡查，发现那间办公室的门缝下面塞着一截布条，是工具包上的背带。他敲门，没人应。他刷卡，门纹丝不动。他叫来物业撬门，门开之后，老陈仰面倒在门锁内侧，右手还握着一把十字螺丝刀，左手边散着七八件工具，最远的一把拨片离他半米。窗子朝北，锁扣完整，玻璃上没有擦蹭痕迹。十一层只有这一间办公室独立使用，门从里面反锁，钥匙插在锁孔内侧，转到了底。
密室现场勘查：灰面完整，无第二人进出痕迹
刑警老周量了三次门框与地面的间隙，又让技术员把窗台上的积灰拍照存档。灰面完整，没有踩踏。办公室没有暗门，通风管道最窄处只有十四厘米，成年人肩宽过不去。走廊监控显示三点零四分之后，除小张四点二十分那一次上楼，没有任何人进出电梯厅和消防楼梯口。这间办公室于是成了一个合上的盒子。
老周先排时间。老陈三点零四分进楼，四点二十分被发现，中间一小时十六分钟。林晓三点五十分打过电话，人在八层自己的工位，有两位同事作证。小张三点零四分到四点二十分一直在一层值班室，监控能看到他坐在椅子上打瞌睡，中间只起身去倒过一次水。楼里其他楼层的人没有上过十一层。条件摆在这里：门反锁，窗完好，无暗道，无第二人进出。
老周把工具一件件摆到白纸上清点。螺丝刀、拨片、钩针、一把小锤、一卷生料带。工具包侧兜里有半根铅笔，削过的，笔尖钝了，笔杆被手汗浸得发亮。办公桌上没有纸，垃圾桶里也没有纸屑。老周问林晓，老陈修锁带铅笔做什么。林晓说她不知道，她只知道老陈前天来修过一次，说这锁是老式单舌，反锁后外面只能刷卡或者撬，从里面一转就锁死。
技术员拆下锁芯，用放大镜照内壁。三道划痕，间距不均，最深的那道约半毫米，边缘是毛的，不带金属卷边。老周问这意味着什么。技术员说，如果是撬锁的起子刮的，金属对金属，会留下卷边和亮茬。这三道痕不像刀口，像是有东西被反复推进去又抽出来，软的，磨的。
老周让人把铅笔送到物证室做成分比对。结果出来，划痕里的残留物是石墨和黏土，配比与那半根铅笔的笔芯一致。锁芯内壁的划痕，是铅笔磨出来的。
老周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，然后去看文件柜。柜子靠墙，侧轨和柜体之间有轻微错位，柜门能关上，但推到底时会卡一下。他把柜子挪开十厘米，墙根露出两道新鲜的拖痕。柜子后面的墙面，有一小块漆被蹭掉了。
关键线索：文件柜后方的异常拖痕与漆面破损
他回头问林晓，这柜子平时谁动。林晓说没人动，柜子后面又不放东西。老周让她再想想。林晓低头看自己的鞋尖，说前天老陈修完锁，她让老陈帮忙把柜子挪一下，说柜子背面有插座，她想接个插排。老陈挪完又推回去，说这柜子轨道不平，推回去会卡。
老周把当天的锁芯和前天的时间线摆在一起。前天老陈第一次来，修的是同一把锁。老陈说过，这锁的锁舌在门关上的瞬间会自己弹出一档，人再从里面反锁，外面就彻底打不开。林晓当时听得仔细，还问了一句，那从里面反锁之后，人还能不能出去。老陈说能，一转就开，除非锁芯卡住。
老周让技术员做了一次实验。把铅笔芯削成细条塞进锁芯弹子孔，反复推拉几次，石墨粉会把弹子糊住。第一下反锁还能转，第二下就涩，第三下卡死。人在里面转不动锁，外面刷卡也顶不开。锁并没有坏，它只是被人提前喂了铅笔。
老周重新排了一遍那一小时十六分钟。三点零四分老陈进楼。三点十五分左右他到达十一层，进办公室检查锁。三点三十分前后，林晓从八层上十一层，说是来送钥匙和门禁卡。监控没拍到她，因为她走的是货梯，货梯的摄像头前一周坏了，报修单还在物业桌上。她在办公室里待了不到十分钟，走的时候老陈还在蹲着看锁芯。她走货梯下八层，四点二十分前没再上楼。
老周把林晓叫来，问她三点半上去做什么。林晓说送钥匙。老周说钥匙一直插在锁孔里。林晓说那是老陈插的。老周问她，你知不知道铅笔能糊住锁芯。
林晓没有立刻答。她把双手从桌上收回去，放在膝盖上，指甲掐了一下掌心。她说，老陈前天修锁时提过一句，说这锁芯老化了，弹子回位慢，用铅笔芯粉润一润会顺一些，是老师傅的老办法。她说她当时没往心里去，后来想起这句话，是因为她想让老陈今天白跑一趟，锁没坏，她只是不想让上面知道这间办公室的门其实一直有问题。
老周问，那铅笔是谁塞进锁芯的。林晓说，是老陈自己。她说她三点半上去的时候，老陈正拿那半根铅笔在锁芯里蹭，说先润一润，再试反锁。她站了两分钟就走了。她走的时候，门是开着的。
老周把实验记录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粉糊住弹子需要反复推拉，短时间做不到。老陈是修锁的，他不会把铅笔芯往弹子孔里捅，这是毁锁，不是修锁。会这么干的人，得先听老陈讲过铅笔润锁，再趁老陈低头找工具的时候，把削细的铅笔条推进去。
他让人去查货梯的报修记录。报修单是林晓签的字，日期在案发前五天。他又让人去查林晓和老陈的通话记录。案发前一天晚上，两人通了四次电话，最长一次八分钟。
老周最后问林晓，柜子后面那两道拖痕怎么回事。林晓说挪柜子接插排。老周说插座在柜子左边，不在后面。林晓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。
她沉默了很久，说那间办公室的租赁合同下个月到期，里面存着三年的报销单据，有几笔对不上。老陈前天挪柜子时看见柜后贴着一沓单据，问了一句这是什么。她说没什么。老陈没再问。可她一整夜没睡着。
三点半她上去，不是送钥匙。她带了一小截削好的铅笔芯，趁老陈蹲在门边拆锁芯，弯腰把铅笔芯塞进弹子孔，又拿老陈的工具拨片推了两下。老陈回头问她做什么，她说看看锁芯里面脏不脏。老陈没起疑，继续低头拧螺丝。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，门锁弹出一档。老陈在里面试锁，一转，涩；再转，卡死。他出不去了。
致命时刻：通过石墨糊住弹子，制造无法逆转的锁死假象
老周问她，老陈为什么不喊。林晓说，那间办公室朝北，走廊尽头，隔壁是空了半年的仓库，喊也没人听见。她停了一下，说老陈的手机在工具包底层，包压在柜子边上，他够不着。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念一张单据。
勘查报告最后补了一行：死者右手握螺丝刀，左手边工具散落，门内侧把手有反复扳动的磨痕。老陈在锁卡死之后，用螺丝刀拆过锁芯面板，拆到一半，人倒了。法医判断是急性心梗，诱因是持续用力和密闭空间里的闷热。
小张后来在值班室里跟人说起这事，说那天老陈上楼时还回头冲他笑了一下，嘴角往一边歪。他说完低头去翻登记本，翻到三点零四分那一行，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，没再往下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