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，巷子还黑着。周玉兰把脚探进床底的鞋，手摸到墙上那根绳，一拉，灯没亮——灯泡开春就坏了，一直没换。她借着窗缝里那点光走到灶前，先把搪瓷盆挪正，再拎起豆袋子往盆里倒。豆子撞在盆底，响了一阵，停住。她挑了两遍，坏的、瘪的、半颗的，都拨到一边。
水接满，手掌按进盆里试了试，凉。她一掌一掌把豆子往下压实，压到水面没手背。这段不能急，泡不满四个钟头，磨出来浆粗，点出来豆腐散。第九年了，豆子没泡过头一回。
磨浆在里屋。石磨旁边一只木桶，桶沿有道裂缝，用铁丝箍着。她一手推磨，一手舀豆，浆顺磨盘往下走，白的，稠的，落在桶里滋出一圈沫。磨完滤浆，纱布四角扎紧，两只手一绞，浆水一滴一滴下来，滴得慢，她不催。
点卤在铁锅里。豆浆烧开，火撤成一小圈蓝。卤水盛在粗瓷碗里，她不用勺，用一根筷子蘸，一蘸一点往锅里落，落一处，停一停，锅面起絮，白的，一团一团沉下去。筷子在锅沿上敲两下，那是她自己的规矩，敲完就停手。豆花进木格，压板，板上再压半块砖。
点卤时刻
摊子六点开张。她把那板豆腐端出去，搁在两条长凳架上，盖湿布，布角掖进板缝。板底下压着一张纸，卷了边，上头写着：摊主不得离摊三步，六点前不得收市。她每天开摊前先把它摆正一次，四个角都按平，按完才动线。
头一个客人来得早，皮鞋上有泥，问第三排往哪儿走。她说往里走。那人站着不动，又问三排几号。她说她卖豆腐。那人往巷里去了，走两步回头看她，她正把零钱盒倒出来数，没抬头。
她切豆腐不用刀，用线。细棉线一头咬在牙上，一头在手里，绕过来一勒，横一刀，竖两刀，一块北豆腐就刮下来，落进纸包，对角一折。
来的人不一样。有一个把硬币摊在摊面上数，数到第六个停住，把钱重新排一遍，还是停在第六个。她把纸包往前推。两块五。那人抬头看她，她又说一遍。那人付了钱走。
有一个问，这豆腐能吃吗。她说，两块五。
有一个把纸包捏了一把，纸面上留下五个指印，油透出来。她多抽一张纸垫在底下，重新包了一层，没说话。
有个女孩买完不走，站在摊前看豆浆锅。锅是她留着的那口小的，火苗舔着锅底，浆面上冒泡，一个起来，破掉，又一个起来。女孩就那么看。周玉兰把火拨小了些，没赶人，也没搭话。天擦黑，女孩才走，纸包抱在怀里。
看泡的女孩
下一轮从四点开始。她醒过来，脚伸进鞋，走到灶前，盆里的豆子已经泡上了，水面浮着一层薄沫，是泡了三个钟头的模样。她的手在盆上方悬了一下，把豆袋子系回原处，没再添。
九点不到，女孩来了，还是北豆腐一块。她切的时候往边上多切一条，约莫两指宽，夹在纸包最上头。女孩接了，不问，也不说谢，两只手把纸包按了按，按得更紧。
隔壁老陈的葱摊支在斜对面。女孩买完豆腐去买葱，老陈从案板下的湿布里抽出一把，抖两下水，递过去：“今天的葱嫩。”这话周玉兰听了七回了。语气一样，中间那个停顿也一样——嫩字前头总空半拍。递葱时老陈手腕往外翻，葱根先到人手里。七回一分不差。
第七回，女孩接过纸包，手没缩回去，说，婶，这豆腐你自己吃过吗。
周玉兰摸铁盒的手停在半空。她说，卖豆腐的不吃自家豆腐。
女孩不走，也不催。锅里的浆还在响。
她把硬币一个一个数出来，推到摊边，数完，补了一句：没算过。
那天六点收市，湿布揭下来晾在竹竿上，木板擦过一遍。她把剩下的一角豆腐端回灶间，切下一小块，蘸了酱油放进嘴里。豆味淡，咸味也淡。她嚼了几下，咽了。擦手的当口，眼前亮起一块方方正正的光，什么都看不清，一会儿就暗了，一个字也没有。
第二天她提早撤摊，五点半不到就收完。湿布叠好，零钱盒装进布袋。她走出三步，脚下停了一停，又走出去两步，到老陈摊上，说，要一根葱。
老陈从湿布里抽出一根，抖水，递过来：“今天的葱嫩。”
她接了，付钱，回身走到自己摊前。豆浆锅空着，锅底一圈白垢。她把葱放进去，葱叶探出锅沿，盖上锅盖，手在盖子上按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