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消毒柜的门合上,闷响一声。刘姐把餐盘一只只倒扣进架子,盘底的水顺着斜格往下淌。抹布从灶台东头擦到西头,翻个面,再擦一遍。米饭桶见了底,锅巴刮下来装进小碗,凉了脆。最后她从冰箱里取出一盒饭,盖子压平,拉开蒸箱门,放进去,关严。
蒸箱的指示灯是暗的。她按掉排风扇,走到门口,手搭在灯绳上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门缝里透出光。
她把蒸箱门往外拉。里面不是饭盒。
是一间后厨。一盏灯吊在中间,灯罩上落了灰。灶台、水池、案板都在,冰箱嗡嗡响,声音比食堂那台老冰箱沉。案板边上压着一张纸条,打印的字,边角卷起来。
蒸箱门后的真实空间
她凑近了看:老人,牙口不好,少盐,七点前。
灶台是凉的。她开火,蓝焰窜起来,锅底的水汽一会儿就干了。冰箱里只有一块豆腐、半棵白菜、一小袋米。米倒进盆里,水加得多一些,手指插进去搅两圈,把浮起来的糠皮撇掉。豆腐切小块,刀背压一下。白菜帮子片薄,叶子留着最后放。盐勺在调料盒里,她捏了一点,摊在手心看了看,又抖回去一半。
菜盛出来一小碗,米饭压得松,筷子插在碗边。她端到窗口。窗口外面黑,看不清有没有人。
她把碗放下。碗底碰窗台,一声轻响。刚松手,桌面上浮出第二张纸条。
上面写着:不要多摆筷子。
她手里正捏着两双——食堂收档的习惯,一双给客人,一双留着备用。她把多出来的那双放回抽屉,铁勺跟着碰了一下。
回头再看,窗口那边的碗不见了。
第三间后厨,她拉开门就站住了。
这间她认得。墙砖缺一角,那角是她搬面粉时撞掉的,撞完用胶粘过,后来胶黄了。瓷砖上头有一行圆珠笔字,写得歪:米先泡,菜后洗,肉最后切。
儿子留下的秩序
是陈放写的。他那年暑假在食堂帮忙,站案板前记不住顺序,自己写墙上了。
刘姐伸手摸了摸那行字,指腹上沾一点灰。
她还是照旧盛了两份饭。一份放窗口,一份盖好,放进蒸箱。
门再开,她还在第一间后厨。取餐条退回第一张:老人,牙口不好,少盐,七点前。
她掰开冰箱门看了看,豆腐还是那块,白菜还是半棵。
第二回她没多盛饭,只多摆了一双筷子。门一开,又回到原处。
第三回,她把筷子收回抽屉,合上,金属响一声。取餐条换了。新的一张比前一张薄,背面有字,圆珠笔写的,是个数字:三百二十七。写完划掉,底下改成三百二十九。
刘姐认得这个写法。陈放跑车,报位置不报地名,报里程碑。三百二十九,是过了服务区那个大坡的地方。他每次打电话都说,妈,我到三百二十九了,还有两个钟头。
她把纸条对折,塞进围裙口袋。
后面的几张条子,刘姐都是拿手里那点经验过的。一块豆腐分三份,条子上写两个人,她就留一份半。条子上写忌口葱姜,她把葱姜挑出来另装一个小碟,摆在窗台里面——摆在里面不算给客人。收碗也有讲究,吃完了碗要落在一起,不能扣着放,扣着是这顿不吃了、人走了。哪张条子上写还在等,她就把碗正着摆,摆成一排。
有一张条子只写了一个时间:七点二十。她把菜温在锅里,等到窗口外头传来自行车链条响,才盛出来。
最后一张条子,字少:把最后一勺菜分给今天还没吃饭的人。
她掀开锅盖。锅里就剩一勺番茄炒蛋,蛋炒得老了点,番茄出汤,汤边上结了薄薄一圈。
后门有声音。她推开门,小赵蹲在台阶上,手里半个冷馒头,咬一口,馒头屑掉在裤子上。
躲在角落的新帮工
小赵是这两天新来的帮工,二十出头,说自己不饿,吃饭总躲着人。
“进来。”刘姐说。
“我等会儿,刘姐,我等他们吃完……”
“锅要刷了。”
小赵站起来,馒头还捏在手里。刘姐把那一勺菜盛进盘子,连带锅底的汤刮干净,放到她面前,又抽了双筷子搁在盘边,筷子头朝里。
小赵坐下,先夹了一小块蛋,嚼了两下,又夹一大口。馒头塞回兜里。
刘姐站着看她吃。空位没有浮出来,桌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蒸箱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。白汽散出来,散完是食堂的瓷砖、食堂的灯,还有她搁进去的那盒饭,盖子还是平的,一动没动。
第二天收档,她把灶台擦完,把餐盘倒扣进消毒柜。走到蒸箱跟前,手已经搭上把手,又收回来。
米缸在墙角。她舀米,一勺一勺往盆里倒,倒完数了数:明天中午食堂加上小赵,一共七个人。七个人的米,泡上。她在盆沿压了张纸条,写:七点泡,十一点蒸。
抽屉里那双多出来的筷子,她拿出来,放回筷笼,跟别的筷子并齐。围裙口袋里的小票,她掏出来看了看,压在米盆底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