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间的门从外面反锁了，钥匙孔里塞着一截断掉的发卡。墙上贴着一张守夜规矩，红纸黑字：天亮前给七具遗体化完妆，不能回头。小曹摸到第七具遗体手腕上的名牌，塑料壳裂了，只剩半个“林”字，他要让她闭眼，还得把全名说对。
他先给第一具描眉。粉扑按下去，眉骨上的肌肉还弹手，肘关节没完全僵死，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钟头。嘴角有一排黑线，缝得密，线头藏在耳后。他换棉签擦腮红，镜子里身后多出一个人影，立着不动，肩线比停尸柜高出一截。他拿粉扑朝影子方向轻碰一下，粉扑没碰到东西，停尸柜第三层却传来指甲刮擦声。
镜面里的倒影：第三层把手在抖
小曹没回头。他把化妆镜往左挪半寸，镜面里能看见第三层的把手在抖。第一具到第六具嘴角都有黑线，第七具没有，嘴唇涂着发白的口红。他给第二具打底时，门锁响了。
周师傅拎着半瓶热水进来，说：“不能回头，回头看见的东西会跟着你。”他说话慢，尾音拖得长，手却总往第三只抽屉那边摸。小曹想起守夜的老规矩里没写这一条，是周师傅自己总在凌晨三点去开第三只抽屉。小曹帮他找假牙，拉开第三只抽屉，里面铺着旧毛巾，毛巾底下压着几颗金牙。小曹没抬头，蹲下去借不锈钢抽屉内壁的反光看第七具的脸，眉心有颗痣，名牌上那半个“林”字对不上——那字是新贴的，遗体手腕上留着旧名牌的胶印。周师傅把假牙捞出来，看了看墙上的钟，两点五十八，说：“第七具别碰，家属给了双倍钱要换脸。”小曹应了一声，把抽屉推回去，记下这句话。
保安李哥在门外催：“快点儿，天亮前我得交班。”他走路不回头，眼睛盯着手里那串钥匙。小曹注意到监控屏幕里化妆间画面时间停在零点整。他借口要热毛巾，跟李哥去保安室。监控盲区在停尸柜后面，李哥正删一段七分钟前的录像。小曹用化妆棉沾了停尸柜的冷凝水，回化妆间在镜面上写：“第七具不是林。”李哥跟进来，看见字，脸色变了，承认家属王女士要求换名牌。
镜面留言：第七具不是林
“王女士说名字对就行，脸差一点谁看。”李哥把钥匙串攥得很紧，“她给的是现金，我没数。”小曹用棉片把字擦掉，问他：“第七具原来叫什么？”李哥不答，只朝第三只抽屉抬了抬下巴。
小曹回到第七具旁边。他用眉钳从她指甲缝里夹出一缕蓝色纤维，放到白纸上，跟第一具嘴角的黑线一比，材质一样。周师傅说过，黑线是缝尸匠的记号。第七具生前也是缝尸匠，她给第一具缝过嘴。化妆镜里，第七具的手指在动，指甲慢慢翘起，指向停尸柜第三层。
小曹打开第三层抽屉。金牙被周师傅拿走了，毛巾还湿着，底下压着半截车票。票面上的“青松岭”和“林秀兰”被血洇开，字却还能认。他念出“林秀兰”，第七具遗体的眼皮合上了，手指落在床沿，指甲缝里最后一点蓝色纤维粘在床单上。
门外传来王女士的声音，她踩着高跟鞋，在走廊里打电话：“名儿换好没有？赔偿金那边只认名字。”李哥迎上去，说监控删了。周师傅把假牙揣进兜里，说脸也换了。小曹没接话，把半张车票折成小方块，塞进袖口。王女士推门进来，看了眼第七具，说：“我姐眉毛画歪了。”她又皱起眉：“痣还在呢。”周师傅说：“粉盖厚点就行。”小曹拿起粉扑，在痣上按了两下。
天亮开门。小曹收拾化妆箱，镜子里自己身后多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影子，影子手里捏着另外半张车票，票根上写着“下一站：青松岭”。小曹把粉扑放回台面，镜中影子把车票举到灯下，灯光从票面破洞里漏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