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零点整,旧货市场乙区十七号摊亮起一盏黄灯。老尹把清洁工马甲叠好垫在凳脚,坐到玻璃柜后面。摊主岳三婶戴蓝布袖套,铅笔夹在耳朵上,手指敲了敲玻璃板。板下压着一张纸,五条规矩。一,天亮前每件旧物必须定价。二,价钱不用钱,用你还记得的事算。三,报价最低的那件,天亮后它的主人不再被任何人记得。四,估价员每报一次价,扣自己一段记忆。五,账本为准,摊主不解释,不劝阻。
老尹口袋里有一枚粉色发圈,绳结断开,他记不清是谁的,只记得不能扔。他来这里当估价员,是想赎回一个名字。上个月他在现实里扫地,扫到一只小孩的袜子,忽然发现自己忘了女儿尹宁爱吃的糖叫什么,只记得她喊爸的声音,像隔着一扇门。
第一个客人穿工装,手里拎一只断了带的塑料凉鞋。左鞋带用铁丝拧过,鞋底沾着干掉的泥。他说这是他妈打他那天穿的。老尹扫一眼,随口报:“一双鞋,半斤汗。”岳三婶铅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。花白头发女人从摊前走过,男人喊:“妈。”女人回头,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,落在凉鞋上,问:“这鞋怎么卖?”男人张着嘴,手指抠住摊沿。老尹看见他的工牌还在胸口晃,名字已经被账本吞了。
岳三婶把账本推给老尹。每写一次报价,他嘴里就少一个味道。他忘了早饭是豆浆还是粥,忘了巷口修车师傅姓赵还是姓曹。后来他想起女儿,记得她喊爸的声音,却想不起她碗里放不放香菜。他听见自己说:“一双凉鞋,半斤汗。”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摊子底下压着一只搪瓷缸。白底红字,磕掉两块瓷,缸口卷边。账本上没有它的编号,也没有客人来认它。老尹趁岳三婶低头削铅笔,把缸抽出来。缸底粗糙,像刻过字,又被砂纸磨平。他摸到规则里的空档:最低价判的是“它的主人”。一件从来没有主人的旧物,就没有可以被除名的人。规则里的字他一个都没碰。
白手套是常客。灰呢子大衣,手上套着白手套,每晚专挑别人摊上的旧物开口报高价。他把一只手套放在十七号摊上,报价:“整条街都记得我手套里的手。”账本记下这个高价,同摊其他人的旧物立刻矮了一截。新来的小罗攥着一张公交卡,卡面贴着透明胶。他先报:“我妈喊我小名的声音。”白手套笑,说不够。小罗嘴唇发白,又报:“我妈的脸。”
老尹抢在小罗开口之前,把搪瓷缸推上桌。缸底磕在玻璃板上,响了一声。他报:“一个还没被任何人记住的人。”白手套皱眉,问这算什么价。岳三婶翻账本,从头翻到尾,找不到这只缸的主人,也没有认领记录。规则照常执行,最低价这一档空着。天亮前,全场无人被除名。白手套收回手套,指头在摊沿弹了两下,走了。小罗坐在地上,公交卡还捏在手里。
岳三婶没有发怒。她把搪瓷缸推回给老尹,说:“你是第二个这么干的人。”老尹翻过缸底,看见两个名字。一个是尹宁,另一个被人磨掉了,只剩浅浅一道竖钩。他问第一个是谁。岳三婶把铅笔削尖,铅屑落在袖套上,没有答。黄灯灭了。
老尹回到现实,天刚蒙蒙亮。他站在旧货市场乙区,手里还握着扫帚。女儿的声音忽然回来了,清清楚楚喊他爸,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。口袋里多出一张收据,背面是小罗的字:“下次别再报无主物,摊主记得你。”墨水洇开,像一滴雨落在纸上。
他把收据折成小方块,塞进马甲内袋。扫到十七号摊的位置,地上有一只白底红字搪瓷缸,和他副本里那只一样。他蹲下翻看缸底,刻痕被水泥磨得发亮。他拇指蹭了蹭,没认出自己的影子。扫帚靠墙,天光从棚布缝里漏下来,照在缸口卷边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