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点四十分，防空洞影院铁门落锁。小顾把半张缺角旧票根递过去，守门人捏着副券瞄一眼缺角方向，朝东南，抬手让他进第三排靠过道。同来的还有四个人：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得最慢，背书包的女学生紧跟在后头，一对夫妻始终没松手。门内小桌上摊着登记簿，没有完整票根的人，一律记成无票观众。
广播只响一遍：末本胶片放完前，把七名无票观众从唯一出口送走，银幕上不能出现第八道观众席倒影。
小顾是胶片修复员，临时来顶夜班放映。他先摸进放映室，想按片盒标签认本数，标签全被撕了，只剩片头护片段上压的钢印。墙上旧排片表用红笔在末本胶片后头点了三个点——三次换本。换本铃二十分钟一响，响完出口指示灯亮九十秒，他掐着表核了两遍，一秒不多。
五个人坐在前三排，中间隔开。老冯坐第一排正中间，翘着腿，像在自己家客厅。阿荞在第五排靠墙，书包抱在怀里，眼睛一直往七排方向扫。那对夫妻坐第二排，男的攥着女的袖口，女的把票根边角卷了又展。
第一次换本铃响，小顾按下广播键：「全场举票根，副券朝外。」
底下窸窸窣窣。他数过去，五张完整副券，三张被二次撕过——撕口毛糙，跟座椅扶手上钉的旧号码牌对不上。七排七座的牌子写着一九八七，其中一张副券的撕口却偏向另一侧，像是从别的座位上硬扯下来的。
阿荞忽然喊：「四排九座有人没有？」
老冯立刻抬手：「别瞎报！号报错了，灯一乱，片子提前走完，谁担着？」他话说得急，眼睛却往放映室方向瞟。
小顾心里有了数，老冯怕的不是清错人，是某卷胶片提前放完。他把放映机遮光板掰开一道缝，换本白光扫过观众席，七道影子没落在椅子上，全贴着银幕边站着，头随画面往左偏。他喊了一个错号，没人应，那七道影子却齐齐转向墙角。他推回遮光板，手心潮了一层。
影子错位：第七排的‘观众’
第二次换本前，老冯蹭到放映室门口：「小同志，第三本胶片给我看看。」
「看什么？」
「我以前在这儿当经理。第三本里有我一卷带子，我女儿失踪前最后一场放映，录在上头。」老冯把手插进夹克兜里，指头在兜底抠着什么，「你把第三本给我，我帮你指认谁是真无票，谁是登记错了。」
小顾没让开：「第三本受潮了，片门粘得厉害，你现在开盒，整卷报废。」老冯脸色沉下去，退回座位，手指在膝盖上敲。小顾由此确认，这人拖时间就是为了截胶片，先前指认两名真观众，也是故意的。
阿荞趁换本间隙凑过来，从书包侧兜摸出半张票根，背面粘着一块椅背掉下来的木屑：「我姐的，七排七座。她三年前进来，没出去。」
「要我帮你留座位？」
「留到最后一回换本。我帮你核对撕口，你让我坐那儿。」她把票根收回兜里，又补一句，「你要反悔，我就喊七排七座有人，把水搅浑。」
小顾答应了。他把七张二次撕过的副券收齐，按缺角方向排好，塞进片门侧槽。片门过纸会卡，他清楚，可最后一次换本的白光只亮九十秒，够他把副券上的座位号投到侧墙去。
第三次换本铃响，他先把第三本片盒搬到门口。老冯果然扑上来抢，小顾往旁边一让，片盒摔开，里头滚出来的只有一截片头护片段，霉味呛人。老冯跪在地上翻找，小顾扭头看观众席——七道影子离开银幕边，跟着出口指示灯的光往唯一出口挪。
他按下换本键。副券在片门里被白光一照，座位号整整齐齐投到侧墙上，一个不缺。七名无票观众依次走出出口，灯灭，人影散尽。
清场：光中的数字与消失的人
末本胶片转完最后一圈，银幕白了。没有第八道影子。
阿荞爬上七排七座，从椅背夹缝里抠出另一半票根。两张一对，缺角咬得严丝合缝。背面压着一枚蓝色船锚印，旁边一行数字，像潮汐涨落的时间。她把票根贴到胸口，坐了很久，才从椅子上下来。
老冯抱着空片盒坐在地上，肩膀塌着，没再说话。
小顾蹲下来收护片段，收完，伸手摸放映室地板缝。指尖蹭到一块硬东西，是一枚同样的蓝船锚印，压在一张窄纸条上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地址：老城区潮汐旅馆，夜班登记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