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太爷卧病的第二个月,西跨院的炭盆换成了小的。韩嬷嬷亲自送来,说这是按例,又顺手把一支旧簪搁在妆台上。
“物归原主。”她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两下,“柳姨娘的旧物,搁在上房库房里也是搁着。顺带核一核西跨院这个月的炭例——人少,用不着那些。”
柳姨娘靠着引枕咳了两声,没接话。卫蘅替她梳头,木梳从鬓角往下走,到发根处遇见一处打结,她慢慢挑开。簪子是赤金点翠,三颗东珠排成一列,如今只剩两颗。缺的那颗孔位里塞着半截蜡,颜色比金浅,像一粒陈年的米。
她指尖转到簪脚,摸出一道新锉的毛口。不深,划在指腹上有细涩。
“好看。”她把簪子插回姨娘发间,正了正,“比前月那支衬人。”
柳姨娘笑了半声:“你嘴倒甜。”
卫蘅没再说什么。收好梳子,她去数这个月送来的药包。上月的方子有九味,眼下摊在桌上的只剩六味,少的正是川贝、茯苓和紫菀。包药的纸是同一家铺子的,折角也一样,只是厚薄不同。药包底下压着一张小笺,写着“太爷药资另支”,字是账房的笔,笔画收得急,最后一笔没有回锋。
次日她替姨娘去织染局取定染的素绢。局里廊下风大,她把绢包抱在怀里,转过照壁,正碰上程祁。
他如今在局里做书吏,青布直身,袖口磨出白边。接过单子时,他指尖顿了一顿。
“素绢三匹,后日来取。”他把单子还她,随手把半张抄坏的库单叠进去,压在她的绢包里,“这张废了,劳姑娘带出去扔了。”
卫蘅把绢包收拢:“程书吏费心。”
她走出局门才拆开那半张纸。库单上一笔“太爷药资”支银的数目,和一颗东珠的市价几乎相等;支领的日子是初八。初八那夜,西跨院巡夜的更点比平日早了一刻,她记得清楚,因为那夜姨娘的药喝了半碗就凉了,她出去叫人添炭,廊下无人。
回宅已是掌灯。她照旧去账房外间磨墨,墨锭在砚台上转得匀,屋里只有笔尖过纸的响。
韩嬷嬷掀帘进来,站在门口吩咐账房:“把初八那页补上。药资、炭例、针线,一笔一笔都归到三房名下。”
卫蘅的手没停,笔尖在砚台边上搁了一搁,没有抬头。
寿宴前三日,大夫人陆氏把阖宅女眷唤到上房。她取出一个封筒,抽出里面一纸,说是老太爷病中亲笔,命三房交回柳氏名下两顷嫁妆田,充作公中。
纸递到卫蘅手上时,众人都在看她。
祖父写“蘅”字,末笔必顿,顿得住,纸背都留印。这一纸的顿处虚浮,收笔时手腕往外飘。且纸是今年新开的竹料,颜色发青;祖母在时,书房里只用旧存宣。她幼年替祖父研墨三年,磨到手腕发酸,也听他讲过纸性,讲“新纸浮,旧纸沉,写给人看的东西不能浮”。
她把纸双手还回去,垂手退到最末一列。
“孙女不识字。”
大夫人笑了一声,说三姑娘倒老实。周氏坐在下首剥橘子,橘皮撕得整整齐齐,一条也没断。
散后,卫蘅回西跨院,从箱底翻出祖父旧年给姨娘的那页放身文书。纸边有虫蛀的小孔,落款处印章的朱色洇进纸纹里,像渗进去的。她把这一页折成两折,压在每日送药的托盘底下。
寿宴当日,府门前挂起彩绸,红的是喜,青的是寿。卫蘅照旧侍药。掀帘、托碗、退步,一句话也没多说。
老太爷喝了两口,抬眼问:“前头热闹?”
“回老太爷,人多。”
“你怎么不去?”
“孙女不识字,只知药苦。”
老太爷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咳起来,端碗的手一倾,指尖碰到托盘底下那纸的一角。他抽出来,就着窗光看完,又把案头那纸“亲笔”拿近了些。
他没有说话。手指在“蘅”字的末笔上按了按,又拿开。
席上无人吵闹。老太爷只唤周氏:“把中馈的账册取来。”
周氏放下橘子,起身应了。大夫人陆氏的脸白了一瞬,手里的酒盏没端稳,溅出两滴在袖口的缠枝纹上。
那日之后,中馈收回上房,三房的份例与嫁妆田都发还,韩嬷嬷被撵去庄子上。柳姨娘却没能等到这一天——她走的时辰,正是初八。
天暖以后,卫蘅把簪子取出来,想去街上配一颗东珠。铺子里的匠人拿在手里看了半晌,说孔径被蜡磨开了,新珠嵌进去总差一线,勉强补齐,也不是原来那三颗。
后来程祁托人送来一只小匣,里头十几颗南珠,成色齐整,是按大小挑过的。她拈了最小的一颗收下,其余封好退回。
簪子她仍旧插在妆奁的绒托上,缺的那一格空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