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清明的风裹着老槐的甜香，钻进私塾的木窗缝里。塾外那棵老槐落了半树碎白，细枝斜斜探过塾墙，阿娘坐在树下的竹凳上，指尖捏着青线穿针，正给阿明缝补磨破的书袋。那书袋是阿娘攒了三月的青布改的，边角被阿明揣得软乎乎的，针脚是她熬夜练的细活，阿明趴在槐树根旁的青石板上，抄先生昨日布置的《论语》，笔尖蹭着宣纸沙沙响，嘴里碎碎念着先生的话：“今日要带新磨的墨，试写新的字，清明后讲《公冶长》，要字正。”
阿娘收了最后一针，把书袋叠得方方正正，塞进臂弯挂着的针线篮——篮底还压着半块桂花糕，是今早蒸的，特意给阿明留的。她起身掸掉衣襟上的槐花瓣，青布裙扫过脚边的三叶草，草叶晃了晃，沾了点她裙角的青灰。走到塾前，先生正站在阶边翻书，阿娘递过书袋，指尖顿了顿，轻声说：“这袋结实，阿明要爱惜，别蹭到墙根的泥。”
阿明接过书袋，指尖触到青布的软，忽然想起昨日答应先生买新墨的事，脸“唰”地红了，像被老槐的白花瓣染了色，他攥紧书袋，头埋得低低的，应了声“嗯”，声音细得像风擦过槐叶。先生瞥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只递过一本新的《论语》，让他抄在裁好的宣纸上。
过了午时，阿明帮同窗搬书箱，书箱挂在塾廊的铜钉上，他伸手去够，书袋的角勾到铜钉尖，“嗤”的一声，扯出半寸长的口子，青线散了几根。阿明攥着破袋，心突突跳——昨日答应先生的墨还没买，又弄坏了阿娘刚缝的书袋，他不敢回家，蹲在塾后的柴堆旁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先生寻过来，见他蹲在那儿攥着破袋，没问缘由，只牵了他的手往巷口走——那针线铺就在私塾隔壁，檐下挂着各色线轴，阿娘正坐在铺里理青线。见阿明低着头进来，手里攥着破书袋，先生说了缘由，阿娘接过书袋，指尖摸了摸破口，笑着说：“答应先生的事没做到，错了；不敢说，又错了；改了，就还是好孩子。”
阿娘拿过同色的青线，坐在铺里的小凳上，把破口缝得齐整，还在缝口打了个小小的桂花结——这是她常用的针法，给阿明缝过不少小玩意儿。阿明盯着她的指尖穿梭在青布间，心里的石头“咚”地落了地，他抬起头，小声说：“阿娘，我明日去买墨，再也不答应了又忘。”
阿娘收了最后一针，把书袋递给他，桂花结在阳光下晃了晃，像老槐的白花瓣。她摸了摸阿明的头，说：“知错能改，比什么都强。” 阿明攥着书袋转身往私塾跑，青布裙的角晃着，槐花香跟着他，飘得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