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墙十二盏镇妖灯,灯芯粗如儿臂,火苗贴着铁罩打旋。阿桑头一回执勺,勺柄是凉的,勺底刻着一道浅槽,槽满一勺,折三日阳寿。
她取的是同巷卖豆浆的老周。老周坐在磨盘边打盹,围裙上洇着豆渍,阿桑的勺子从他鬓角过了一遍,槽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老周醒过来,咂咂嘴,说今儿这觉沉。阿桑没接话,把勺送回验勺台。
老瞿拨算盘珠子,头一颗没拨稳,又倒了回去。他指给她看,灯署的账分两栏,一栏取寿,一栏折耗。执勺人每取一勺,自己也要损半勺,那半勺叫损耗,记在执勺人名下。
“老周这勺,归公。”老瞿说,“你那半勺,归自己。”
阿桑问损耗能不能报。老瞿把账页翻给她看,有定额的灯役,损耗走报销,从城西贫户头上预支,账上写“预付”,往后慢慢平。野灯户没有定额,也没有人作证,超取一勺便是盗寿,缉拿的人不问缘由。
“我是替役。”阿桑说。
“替役三个月一考。”老瞿把算盘推正,“考过了,你才有个名分。没名分,你那半勺只能自己咽。”
她回去学着记账。灯署的册子厚,纸边发毛,一页一页翻过去,折耗栏里的名字排得密。她原以为报销的损耗无源,细看才明白,全是从城西贫户头上先支出来的寿,一户挨一户,日期填得齐整,人却多半活不到账清的那天。
老瞿不否认。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,碗底磕出闷响。
“灯要亮,总得有人先垫。你当城墙上的火是自己烧的?”
阿桑说垫的人也该知道自己在垫什么。老瞿看了她一眼,把算盘又推过来,珠子拨得响:转正需三次合格考绩,考绩看两样,每季取寿足额,折耗低。两样都占,才叫合格。
她算了一夜。足额,就要多取;折耗低,就要少取。两样拧着,拧出来的缺口,只好往野灯户头上找。
每月送灯油回巷子,是她最轻省的一趟。油不满勺,兑了水,点得着就算。她把油篓放下,娘在灶前吹火,火光映着墙上一张旧符。阿桑翻看灯署发下的预付账抄本,一页页对,指头停住。娘的名字在第三十七行,日期排在明年开春。
那户挨着户的预支,她活不到账清的那天。
她合上抄本,坐在门槛上,把篓里的空勺擦了三遍。娘问她吃没吃,她说吃了。
下一季考绩,阿桑没有多取。册子上记下,取寿不足额,列下等。再一季,她仍旧没有多取,折耗栏倒是低,考绩还是下等。主簿唤她到廊下,手里捏着一沓纸。
“城外那批野灯户,盗寿的名册,你认得人,报上来,功过相抵,立刻转正。”主簿说,“转正了,你娘的预付,你自己就能划。”
阿桑问划到哪里去。
主簿把纸往她面前送了送,没答。
她在廊下站到日头偏西。回去之后,交上去的不是名册,是一张替役轮值表。全巷按户分摊勺数,一户一勺,轮流执勺,轮空了就换下一户。她也写在里头。这样撑不住多久,谁也活不长,但谁也先不死。
灯还亮着。巷子里的人却开始躲她。老周把豆浆碗往柜台里推了推,说不敢欠她的。阿桑站在摊前,摸出两枚钱搁在案上,老周没去拿,钱在案角压着,压到收摊。
风灌进来,灯芯低下去。
转正那日,她分到复核账册的资格。册子翻开第一页,娘的名字在第三十七行,预付栏后面空着一格,等她落笔。笔尖悬着,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。
当夜,城墙上第七盏灯缺油。她提着勺上去,勺里是最后一勺寿油,勺沿凉着。风从垛口灌进来,灯芯低下去,火苗缩成一线。她把勺子举到灯口,停住。
灯署的巡夜锣在城墙那头敲了一声。阿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,那里有一道浅槽压出来的印子,半勺的宽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