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寿宴前七日,荣安堂廊下摆了两张长案。左案放请安帖底册,右案收各房礼单副本。宋嬷嬷戴着铜顶针,一页页捻过去,指腹在装订线处按了按。
三姑娘谢令仪替母亲柳氏送药方,顺路把三房礼单副本交到右案。她没急着走,目光落在左案摊开的底册上。三房献礼一栏,她名字后头写着“第七”。
她记得自己抄的那份礼单是第三。那日点灯抄到二更,墨里落了灯花,她还在“第三”旁点了个小点。眼前这个“第七”,墨色比前头的“谢令仪”三个字浮,笔画收尾处发亮,像刚研的墨。
宋嬷嬷起身去取镇纸。谢令仪把手里的药方折了一道,俯身看底册装订处。左上角钉眼旁有一道旧压痕,横平,正压在“第三”的位置。新写的“第七”偏了半指,盖不住那道痕。
她没说什么,把药方递过去,只问:“嬷嬷,三房礼单副本收在何处?我母亲说,怕抄漏了献礼的次序。”宋嬷嬷指了右案第二格。谢令仪看见自己的副本压在一沓礼单底下,纸角被人翻卷了。
点茶果那日,荣安堂后罩房摆开八张矮桌。姑娘席的座次签用红纸写,压在青瓷碟下。谢令仪到得早,看见自己的签从第三挪到了灯影后。灯影后靠槅扇,日头一过,穿堂风先吹那里。
被挪到灯影后的座次
二夫人王氏正吩咐人添茶盏,见她来了,把一碟蜜饯推过去:“你母亲病着,你替她操持,身子骨单薄。灯影后暖和,坐那儿少吹风。”
谢令仪接了蜜饯,没坐。她问宋嬷嬷:“嬷嬷,灯影后一席,添炭按姑娘份例,还是按表姑娘客居份例?”宋嬷嬷翻开炭簿,指尖停在“谢令仪”名下。炭簿写的是“表姑娘客居份例,黑炭半篓”,座次签却还在姑娘席第三。
宋嬷嬷把炭簿合上,又翻开,问管炭的婆子:“签是谁换的?”婆子看二夫人。二夫人用帕子掸了掸袖口:“我让换的。三姑娘体弱,坐灯影后静些。”
谢令仪把蜜饯放回碟里,说:“那炭也照表姑娘份例减,我记下了。”她没争座次,只把炭簿上那行字看了两遍。宋嬷嬷在炭簿边角折了一道,没说话。
寿宴当日,荣安堂正厅撤了茶果,换上寿屏。献礼按礼单次序,一房一房来。长房谢令婉献佛手一匣,二房谢令柔献绣屏一架,第三便该是三房。
谢令仪捧着紫檀匣,匣里是一柄嵌螺钿如意。她在廊下候着,等前头唱完第二,便迈步进门。二夫人从侧边过来,伸手虚虚一挡:“三姑娘,帖上你的次序在后头,急什么?”
谢令仪站住,把礼单副本从袖中抽出,翻到第三行:“二伯母,礼单上三房是第三。我照礼单来。若帖上不是第三,那便是抄帖时出了岔子。今日太夫人面前,不好让岔子过了明路。”
礼单即规矩
二夫人手停在半空。她若再拦,便等于认下请安帖被人改过。谢令仪进了门,把如意放在寿屏前的长案上,退半步,行了礼。
太夫人秦氏坐在罗汉榻上,手里转着一串沉香珠。她看了一眼案上的如意,又看了一眼谢令仪:“你母亲今日可好些?”谢令仪答:“回太夫人,母亲用了药,睡下了。她让我把礼单副本带来,说帖上次序与礼单不同,请太夫人得空核一核。”
太夫人没接话,只让宋嬷嬷把请安帖底册取来。底册摊在炕几上,太夫人翻到三房那一页。第七。她又从谢令仪手里接过礼单副本,第三。两页纸并排放着,墨色一新一旧。
谢令仪把袖中折好的一张纸递上去。纸上没写字,只描了底册钉眼的位置和那道旧压痕。她说:“我不懂帖上为何改了次序。只是底册装订处留了旧痕,宋嬷嬷核帖时,一并对一对。”
太夫人把纸片压在沉香珠下,问二夫人:“抄帖是你经手的?”二夫人答:“是我让宋嬷嬷抄的。各房礼单多,许是抄的时候错行了。”
宋嬷嬷上前,把底册翻到姑娘席座次签的存根,又取炭簿来对。三处并排:请安帖第七,礼单第三,座次签第三,炭簿却写表姑娘客居份例。宋嬷嬷说:“回太夫人,签和炭簿不合。炭簿照表姑娘份例减了半篓,签还在姑娘席第三。”
太夫人把沉香珠往腕上一绕,问:“还有哪处改了?”宋嬷嬷又翻出二房礼单,谢令柔的献礼次序从第四挪到第二。底册钉眼旁也有新墨。太夫人看了片刻,把底册合上,压在茶盏底下。
寿宴散后第二日,荣安堂传话:抄帖权先收回太夫人处,各房礼单副本由宋嬷嬷重核。三房炭例照姑娘份补足,这个月的半篓黑炭一并补发。二夫人把抄帖匣的钥匙交到荣安堂,钥匙串上少了一枚铜钱,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。
补足的炭与未争的权利
宋嬷嬷送炭来时,谢令仪正在廊下给母亲煎药。半篓黑炭倒进铜盆,碎炭滚到阶沿。她蹲下去,把碎炭一块块拣回盆里。宋嬷嬷说:“三姑娘,太夫人让你得空去一趟,把三房礼单副本再抄一份留底。”
谢令仪应了声,把药铫子从炉上端下来,拿湿布垫着手。药汁只剩半碗,她兑了一点热水,端进屋里。三夫人柳氏靠在引枕上,问:“炭够了?”谢令仪说:“够了。这个月够了。”
三夫人没再问。谢令仪把药碗放在小几上,回头看见二夫人身边的婆子从厨房方向过来,手里提着一串铜钱,说是三夫人这个月的药钱,二夫人让先支一半。谢令仪接过铜钱,数了数,把一半放在药碗旁,另一半收进匣子。厨房采买还在二夫人手里,她没提。她只是把炭盆往床前挪了挪,用火钳把碎炭垫在药铫子底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