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杜搬进机床厂家属院那天，楼道里还堆着上一户留下的纸箱。她住三楼，窗户对着传达室。傍晚六点，楼下响起一声短哨，尖，尾音收得快，像老厂交接班时催人换手套。她刚下夜班，枕头还没捂热，翻身坐起来。
第二天她敲传达室窗台，敲两下。老范从报纸后抬头，旧哨挂在胸前，绳结磨得发白。“范师傅，六点这一声，我夜班刚睡下。”小杜说。老范把报纸折成四折：“按班次来。”他起身，走到楼洞口，把五楼窗台上的红绳搪瓷缸摆正。那缸里插着一根筷子，缸沿有豁口。
小杜跟着看。老范吹哨前先开楼道灯，灯管闪两下；再把台阶上的童车挪到墙边，纸箱并成一摞。六点整，他含住哨，吹一声，短得像截断的线。五楼窗台传出缸底磕窗台的响，搪瓷缸被收回屋。老范转身回传达室，把哨子挂回钉子上。
每日傍晚的固定节拍
小杜去社区填了张投诉单。单子上写“每日傍晚哨声扰民”，她笔尖顿了顿，把“扰民”改成“影响休息”。回来时老范正给搪瓷缸换水，暖瓶塞拔开，白气冒出来。他说：“缸别碰倒，里头是温水。”小杜问：“谁的？”老范把暖瓶塞按回去：“五楼。”他没再多说，把缸往窗台里侧推了半寸。
小杜开始留意五楼。五楼住周姨，头发全白，下楼时手扶墙，鞋底擦着台阶走。有一天小杜故意等在楼洞口，六点哨响，五楼窗台先探出一只手，接着周姨咳一声。老范在楼下应了一句：“班次到了。”周姨把缸收回屋。小杜站在门后，没出声。
雨夜，小杜下班回来，公交站棚顶漏雨。老范举一把黑伞站在站牌下，裤脚湿到小腿。末班车停下，周姨从车上下来，手里拎着药袋。老范吹了一声更短的哨，比平时轻，像在喉咙里断掉。他走前半步，伞往周姨那边偏，绕过水洼，进楼洞口。周姨说：“听见了。”老范说：“台阶第三级松，踩边上。”小杜把挡在台阶口的自行车拖到墙根，车把上挂的塑料袋响了一阵。
比平时更短的哨声
社区贴出通知，说要取消吹哨，改智能门禁，理由写着“减少人为噪音”。小杜去社区把投诉单撤了。办事员翻出单子，问原因。小杜敲两下桌面：“不投诉了。”办事员把单子夹进文件夹，没再问。
小杜找老范要哨声。老范把哨子从钉子上取下来，含在嘴里，吹一声。小杜举着旧手机录，屏幕裂了一道纹。老范说：“别拖长，一长就成催人。”小杜点头，又敲两下窗台。她把录音设成傍晚六点播放，放在传达室窗台。第一天播放时，老范站在旁边听，听完说：“短了半拍。”小杜把录音剪掉一截，第二天再放。
门禁装好后，传达室窗台多了一部旧手机。每天傍晚六点，小杜按一下播放键，短哨从窗台出来，穿过楼道，碰在五楼窗台的搪瓷缸上。周姨把缸往上一提，又放下，缸底磕窗台，响了一下。老范坐在传达室里，手里捏着那只旧哨，没再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