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居民楼的车棚是铁皮搭的,东头漏雨,地上摆着两只搪瓷盆接水。车棚梁上吊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,灯绳用红塑料绳接了一截。葛师傅每晚十点拎着旧手电进来,光不照车牌,从第一辆自行车后座扫过去,嘴里跟着报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小瞿搬来第七天,加班到十点过五分,推车进棚时正听见“十六、十七”。她捏着车把站住,问:“葛师傅,您这是查车?”葛师傅把手电往下压了压,光贴着她车后座扫过去,说:“得嘞,记上。”他把她那辆白车推到最外边,从裤兜摸出一枚夜光贴,按在后座铁架上,拇指压了两下。
那夜光贴剪得圆,比指甲盖大一圈,边上还留着剪刀的白印。小瞿低头看,问:“那……贴这个做什么呢?”葛师傅已经走到下一辆车跟前,手电从后座挪开,光在墙上晃了一下。“夜里好认。”他说完又补一句,“记上,十八。”
车棚从来不锁门。铁门上的插销锈住了,葛师傅也不修,只用一截铁丝绕了两圈。十点过五分,他会在门口站三分钟,手电关着,搪瓷缸放在窗台上。有晚归的人把车停到车棚灯下,不急着上楼,先在车座上拍两下灰,等那束光从后座扫过去,才拎着包走。
小瞿有回踩着点回来,看见葛师傅不开灯,只用手电,就问:“那……灯坏了?”葛师傅说:“费电。手电够使。”他拿手电从一排后座扫过去,光走到哪儿,哪儿的铁架就亮一下,夜光贴跟着泛出一点绿。
小瞿有一回跟在他后头数,数到第十九辆,葛师傅停住,等墙外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响,才补上“二十”。她问:“那……要是少一个呢?”葛师傅正拿一块旧布擦手电筒的玻璃,擦一下,对着灯看一眼,说:“那就再等五分钟。”他低头把地上的粉笔头踢回墙根,粉笔头滚了两滚,停在水泥缝里。
雨夜的车棚,光柱在斜雨中碎裂,照亮了每一辆等待清点的双轮车
暴雨是八月末来的。院里要清排水沟,临时挪车,自行车横七竖八靠墙摆了一排。葛师傅披着旧雨衣进来,手电的光被雨点打得发碎,他从第一辆开始数,数到十九就停住,不报二十。他站在雨里,把手电朝三楼窗户照过去,光柱里全是斜雨。
小瞿从楼道口跑过来,说:“葛师傅,我帮您推。”她推第一辆时,手碰到后座铁架,摸到那枚夜光贴,湿了水还是涩的。推到第三辆,她发现每辆车后座都有同款,连墙角那辆二八旧车也贴着。旧车链条锈了,车座用塑料布包着,后座上的夜光贴被磨得只剩半边,还粘着。
“那……这辆是谁的?”小瞿问。葛师傅没抬头,把车把摆正,说:“三楼阿婆家的。她儿子从前骑。”他数了数墙边的车,又说,“最后一辆让老周骑去买药了。”
雨小下去时,车铃从院门口响进来。老周推着车,车筐里搁着药盒,塑料袋上全是水。葛师傅等他车轮停稳,才朝楼上报:“二十。”
三楼那扇窗推开一条缝。盲眼阿婆的声音从雨里落下来,不响,却清楚:“今天齐了,睡吧。”葛师傅仰着脸,回了一句:“得嘞,明儿见。”
三楼窗缝微开,缺口的搪瓷杯旁,阿婆用听觉确认着人间的安全感
小瞿站在车棚底下,手里还攥着擦车座的旧毛巾。阿婆的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杯,杯口缺了一小块。葛师傅把手电往工具袋里一插,弯腰把最后那辆白车推进车位,顺手把她车后座的夜光贴扶正。
“那……阿婆看得见吗?”小瞿问。葛师傅说:“看不见。她听数。”他顿了顿,用鞋尖把地上的粉笔头拨到墙根,“贴是她让贴的。光扫过一辆,她就在窗边记一个人。”
小瞿摸黑上楼,走到二楼拐角,听见三楼窗户关上的声音,轻轻一响。车棚那边,葛师傅拉灭了灯,铁皮顶上的水还在滴,落进搪瓷盆里,一声接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