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七点二十七分,质检台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住。魏东把一摞毛坯件拉到面前,食指和拇指捏住第一件的边缘,从左边抹到右边。指尖在倒角处停住,那里有个芝麻粒大的凸起。
“小孙,拿锉刀。”
小孙刚从休息室出来,手里攥着半根油条,扫码枪夹在腋下。他看了一眼魏东手指的位置:“扫码就行,设备比手准。”他把首检单往台面上一扔,正好压在那摞不合格件下面。魏东没接话,自己从抽屉里摸出锉刀,把毛刺推平,又把零件翻了个面重新摸了一遍。
早班交接还没完,车间主任马主任从过道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。他在质检台旁边站定,先清了清嗓子。
“下周自动检测设备进厂验收。德国那套,带激光扫描的。”马主任把文件翻到第二页,“三十五岁以上的质检员,统一转售后跟单。底薪不变,绩效挂客户罚款。流程先走,大家有个准备。”
小孙的扫码枪“滴”了一声,零件数据跳上屏幕。魏东把锉刀放回抽屉,说:“先看毛刺。”
马主任看了他一眼:“老魏,设备来了毛刺也是自动判定,你手摸能有激光准?”
“先看毛刺。”魏东把下一个零件拉过来,指尖又搭上边缘。
马主任没再说什么,把红头文件留在台面上,转身走了。小孙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件末尾的名单,魏东的名字在第三行。
上午十点,主机厂的罗工进了车间。没打招呼,直接走到质检台前。
“记录呢?”
马主任小跑着过来,从文件柜里抽出三个文件夹。罗工翻开最近一沓首检单,手指顺着日期栏往下滑。滑到第三张,停住了。
“这张是明天的。”
魏东正从卡尺上取一个测量值,听见这句话抬起头。他伸手把那沓单子拿过来,一张一张翻。每张单子的生产日期都印着明天的日期,签字栏白晃晃的空着。
马主任凑过来看了一眼,把单子推到魏东面前:“流程先走,你补个签字。设备调试阶段,日期打快了,回头系统里改。”
魏东从台面底下摸出那摞被首检单压着的不合格件,拿游标卡尺量了其中一个的孔径,读数比图纸上限多了零点零三毫米。他又量了一个,又多了零点零二。
“这批尺寸超了。”
“超差件已经挑出来了,你签的是合格批的追溯单。”马主任的手指在签字栏上敲了两下。
魏东把游标卡尺归零,放回盒子里。他把那摞不合格件推到台面正中间,又把首检单叠好,放回文件柜。
“先看毛刺。”
马主任脸色没变,对罗工笑了笑:“下午我把记录整理好送过去。”转头对魏东说,“你去仓库盘点,退回来的那批法兰让刘姐带你过一遍。”
仓库在厂区最北头,铁皮顶棚,夏天存了一屋子热气。刘姐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,桌上摆着退货件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登记册。
“来了?”刘姐头都没抬,“我帮你对一眼,这堆是退回的。”
魏东蹲下来,把退回来的法兰件按批号排开。刘姐走过来,从桌上拿起登记册,对着批号念:“三零七,二百件,尺寸超差。”她用指甲在其中一个件的边缘刮了一下,凑到灯下看,“毛刺没清干净,客户那边过的自动线。”
“设备判的。”魏东说。
“设备判的是超差,不是毛刺。”刘姐把件放回去,“客户拿自动线一跑,卡住就整个批次退回来。以前咱们手检还能把这种的提前挑出去。”
她去墙角接水,路过一台旧打卡机。卡槽里露出一截纸边。刘姐顺手抽出来,扫了一眼,递给魏东:“下个月排班表。你帮我看看我排在哪天。”
魏东展开一看。质检组的栏位里填着两个劳务公司的名字,后面括号里写着人数。他的名字不在上面。刘姐那栏的正式工号被划掉了,旁边手写了一行“临时出入证已办”。
“上周就换了。”刘姐把杯子放回桌上,“临时证不用刷脸,闸机响不响都没人管。”
魏东把排班表折好,放回打卡机卡槽。他拿出手机,对着排班表拍了一张,又对着那摞退货件的批号拍了一张。
傍晚六点,客户超差判定邮件到了厂里。马主任在车间过道上把魏东截住,手里拿着一张首检单,日期栏印着明天。
“老魏,签完就算帮厂里最后一次忙。”马主任把笔递过来,“签了这批货就能放行,客户那边我去谈返工扣款的事。”
魏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。签字栏空着,底下“检验员”三个字后面等着他的笔迹。他没接笔,掏出手机翻到下午拍的那批退货件照片,把屏幕对着马主任。
“退回来的批号跟这张单子上的批次,同一个炉号。”
马主任脸上的笑收了一半:“你签不签?”
魏东没回答。他走到退货区,把一个空纸箱拆开铺平,将那张空白首检单夹在退货件和登记册中间,又把纸箱折好,用胶带封了一道。他拍了一张封箱后的照片,把箱子推到发货平台最外沿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,厂门口公告栏贴出一张纸。红头,黑字:质检岗并入售后跟单组,三十五岁以上人员合同到期不再续签。名单打印了七个人,魏东在第三个。
他没停步子,拐出厂门,沿着马路走了八百米,进了主机厂侧门的驻厂办。罗工正坐在电脑前导数据。
“你们招临时检验员吗?”
罗工抬起头,把手里的鼠标放下:“我们只要三十五岁以下。”
魏东站在窗口,看见厂区里那台新的自动检测设备已经拆了木箱,有人正在往质检台原来的位置吊装。铝型材的框架在晨光里发白,像一副没上零件的骨架。
他走回车间,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那张蓝色旧工牌,塑料封套边角磨得起毛,照片是十年前拍的,头发比现在密。他把工牌塞进设备旁边的样品箱,那是个透明亚克力方盒,贴着“待检样品”四个字。
箱门合上的瞬间,机器响了。指示灯变红,屏幕弹出报警框:异物。样品栏跳出一行字,是工牌磁条里读出来的数据。
品名:魏东。
判定:不合格。
小孙从质检台那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,手里的扫码枪还亮着绿灯。魏东把工牌从箱里取出来,揣回口袋,走出车间。身后那台新设备开始自检,传送带空转,发出一声接一声的“嘟——嘟——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