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前五日,各房按位分递请安帖。谢云绮把洒金笺折好,交到周瑞家的手里时,瞥见那沓帖子最上头是郑氏的,第二封是三姑娘的,她的那份压在第三封。
“二姑娘的帖子,太太说病中避讳,先搁一搁。”周瑞家的把帖子往袖里一拢,没抬眼。
谢云绮应了一声,手却没松:“劳烦妈妈给我瞧一眼帖上的称谓。”
周瑞家的迟疑了一瞬,把最下头那封抽出来。谢云绮看见自己的名字写作“谢氏女”,旁的三姑娘却是“三姑娘”。她没再问,把帖子原样递回去,转身走了。
午后,太夫人身边的赞礼嬷嬷柳氏来送冬至节略。柳嬷嬷把节略搁在桌上,顺手理了理袖口,说:“太夫人前日翻旧箱子,问起旧年冬至的座次图,说今年还照那个来。”
谢云绮给柳嬷嬷倒了茶,没接座次图的话,只问:“太夫人身子可好?这几日天冷,夜里还咳嗽么?”柳嬷嬷说了几句闲话,起身走了。
谢云绮送走人,回屋铺纸研墨,把旧年冬至的仪节抄成一纸节略,末尾注一行小字:查旧例以备遗忘。她没递到郑氏跟前,只夹在回帖里交给柳嬷嬷,说是给太夫人请安时顺带的。
太夫人看到那纸节略,对柳嬷嬷说:“家宴还是照旧例。”这话传到郑氏耳中时,已是傍晚。郑氏正看着周瑞家的誊座次图,手里捏着一支细狼毫,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一会儿,说:“既然太夫人发了话,就照旧例罢。”谢云绮的帖子从第三封挪回了该在的位次,称谓也改回了“二姑娘”。
隔日,周瑞家的送座次图来给各房过目。谢云绮翻开图,先看东次间第二席——那是她旧年的位置。图上写着偏厅末席,名字旁边小小注着“谢二姑娘”。她把图凑近窗光,看见那席位的椅脚描过两遍,新墨压在旧墨上,往西挪了半寸。
半寸的挪动
周瑞家的站在门边,两手交叠在围裙上:“二姑娘瞧着可有不妥?”
“妈妈誊图辛苦。”谢云绮没动图上的墨,只从抽屉里取出前日抄的旧例节略,翻到座次页,“太夫人手批的旧图,东次间第二席,椅脚离窗三尺二寸。妈妈再核一核?”
周瑞家的凑过来看了看那行字,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:“这……我再誊一遍罢。”
谢云绮把节略合上:“劳烦妈妈。”
同一天炭敬簿发下来。谢云绮翻到生母灵前那一页,供炭一栏写着“黑炭三十斤”,旧例簿上却是“银霜炭二十斤,冬至日至正月十五加十斤”。她把旧例簿摊开,搁在炭敬簿旁边,请周瑞家的来签押。
周瑞家的看了半晌,说:“这签子上的数目,是太太那边核过的。”
“那劳妈妈再核一遍旧例。”谢云绮把旧例簿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周瑞家的最后在炭敬簿上签了押,把“黑炭三十斤”划去,改回“银霜炭二十斤”。她合上簿子时叹了口气,没说什么。
冬至家宴设在正厅。太夫人临席,各房按旧例座次入座,谢云绮坐回东次间第二席,与三姑娘隔着一道屏风。席上上了四道热菜,郑氏起身给太夫人敬酒,又命人捧出赏赐的匣子。
旧例之下
“今年新到的宫花,太夫人赏给姑娘们添个喜气。”郑氏把一匣递到三姑娘手里,另一匣却往谢云绮这边递得慢了些。谢云绮双手接过,见匣面上贴着“宫花六色”的签子,缎带却系得松,像是有人拆开又系回去的。
她没有当场开匣。等太夫人搁下酒盏,她起身走到正中,把匣子捧到太夫人面前:“孙女谢太夫人赏。只是匣签上写的是宫花,孙女想请太夫人验一验成色——去年二姑娘得的也是这一式,孙女怕自己眼拙,认错了。”
太夫人看了柳嬷嬷一眼。柳嬷嬷上前开匣,取出一朵绒花,对着灯瞧了瞧,又翻过匣底看签子。席间没人说话,三姑娘放下筷子,郑氏手里的酒盏停在桌沿。
“这不是宫花。”太夫人把绒花搁回匣里,“这是外头铺子里的次等绒花,一匣不过十几个钱。”
周瑞家的在屏风后头站着,被柳嬷嬷叫过来问。她白着脸说:“是……是太太身边的翠柳交下来的,说照旧例装匣,奴婢没敢拆。”
太夫人没看郑氏,只对周瑞家的说:“换了,照旧例签押。”又补一句,“往后份例,都照旧例签押,不必再问。”
郑氏应了声“是”,手里的酒盏才搁回桌上。
家宴后,谢云绮的冬至份例恢复,座次也归了位。但郑氏的病中静养又续了半月,周瑞家的送来的请安帖式上,谢云绮那一栏写着“每五日一次”,其他姑娘仍是“朔望请安”。
谢云绮把旧例簿翻到“姑娘们朔望请安”那一页,抄了一份压在案头。抄完她没有递出去,只把纸折好,夹进冬至节略的底页里。
腊月里春宴的份例预算送来,头一行写着“座次照旧图”。谢云绮按旧例列了单子:席面几桌、器皿几套、赏赐几匣,末尾留一个未定项——“宫花成色,照太夫人上年赏二姑娘例”。没有填数目。
周瑞家的来问春宴座次是否仍照旧图。谢云绮正在收炭敬簿,头也没抬,说:“先照旧例预备。”
周瑞家的应声要走,谢云绮又叫住她:“妈妈,去年春宴的赏赐单子还在么?”
“在太太柜上锁着。”
“那烦妈妈誊一份给我,我对照旧例列份例单子用。”
周瑞家的应了,脚步比来时慢些。谢云绮把案头那张抄了“朔望请安”的纸往旧例簿里一夹,合上簿面。窗外的雪下得密了,廊下有人扫出一条窄道,湿脚印一直通到郑氏院门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