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义酒铺的酒旗挂在巷口老槐树上，蓝布洗得发灰，边缘磨出一圈细毛，那柳体字是二十年前李阿福亲手写的，笔力还带着当年走镖时的劲道。陈守义每天早上擦酒坛，用的是那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，从坛口擦到坛底，来回蹭好几圈，指尖总沾着淡淡的酒香。
今天巷口的风比往常猛，酒旗晃得厉害，陈守义抬头，看见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个东西，指节都攥白了。他放下手里的布巾，抬眼问：“打酒？”
年轻人走进来，把那东西搁在柜台上——是半块木牌，刻着个“义”字，边缘带着几道磕痕，是当年镖队的腰牌。陈守义指尖顿了顿，把腰牌翻过来，背面刻着“十年”两个小字，那是他和李阿福约好的，每年见一次的暗号。
“阿福哥让我来的。”年轻人声音压得低，“他在南边山脚下，腿好了，能走五里路了。”
陈守义没说话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粗瓷碗，摆到桌上，又收走一个，只留一个。他倒了半坛陈酒，酒液是琥珀色的，冒着细细的气泡。把碗推到年轻人面前，自己拿起另一个碗，在手里转了转——碗沿有个小豁口，是去年擦碗时碰的。
酒铺里只剩他们俩，外面风还吹着，槐树叶飘到窗台上，沙沙响。陈守义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秋天，他俩一起走镖，过黑风岭时山匪冲出来，李阿福把他往马背上一推，自己被山匪的刀砍了腿，血流了一地。他背着李阿福走了三十里路，到镇子上时，李阿福说：“守义，你先去交镖，我在这儿等你，明年我来找你喝酒。”
后来他交了镖，回来找李阿福，人已经不在了，只留下那半块腰牌，还有张写着“勿念”的纸条。他以为李阿福去了别处，或者……把腰牌塞进酒铺抽屉，再也没提过。
年轻人喝了一口酒，放下碗：“阿福哥说，他每年都在山脚下老槐树下等，等能走路了就来巷口找你。今年他攒了一坛山泉水酿的酒，让我带了半坛，说要和你兑着喝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里面是半坛酒，封泥已经干了，上面写着“阿福”两个字。
陈守义的手碰了碰那布包，指尖有点凉。他把布包搁进柜台里，和那半块腰牌放在一处，又拿起擦酒坛的布巾，重新擦了一遍柜台，把上面的灰蹭干净。他本来打算这个月关酒铺——眼睛花了，酒坛封泥有时候封不严，客人越来越少，巷口的年轻人都去城里买酒了。
这会儿他把擦好的酒坛摆回架子，从最里面拿出那坛封了十年的陈酒，摆在最显眼的地方。酒旗的绳子他换了根新的，是巷口杂货铺买的红绳，和原来的蓝布酒旗配着，有点怪，可他觉得好看。
傍晚时，巷口来了几个年轻人打酒，陈守义给他们打了五斤，收了钱递过去，说：“明天来，我给你们留半坛陈酒。”年轻人笑着走了，酒旗在风里飘，蓝布和红绳的影子落在地上，和槐树叶的影子叠在一块儿。
陈守义坐在柜台后面，拿起那半块腰牌摸了摸，倒了半杯酒放在窗台上，对着外面的风。又一片槐树叶落下来，飘进酒杯里，他没动，就那样坐着，看着巷口的路——路的尽头，有个穿灰布衫的人正往这边走，手里攥着个布包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，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