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三点零五分,菜市场东门的灯是阿珍先开的。她把手机架在泡沫箱上,垫了一袋碎冰,屏幕里自己的脸歪着,围裙带子滑到胳膊肘。她攥着刮鳞刀站直,说,鱼摊招个帮工,能起早的来。说完去按停止,回放里那个人低着头,语速平得像在念通知。她删了,重来。
拍到第七遍,天边泛起一层灰白。老鲁蹲在豆腐摊前剥手套,剥一只笑一声。他说,阿珍,你这是招人还是念广播。阿珍把刀在盆沿上磕了一下,磕出个脆响。她说,我平时就这么说话。老鲁说,那你对着我骂两句试试,保证有人看。阿珍没理他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冰袋上。
老鲁蹲在豆腐摊前剥手套,剥一只笑一声
下午收摊,她坐在塑料凳上啃馒头,侄女打来电话。侄女学新媒体,话说得密。她说,姑,开头三秒得有钩子,十秒讲清待遇,结尾叫人在下面回话。阿珍说,啥叫钩子。侄女发来一段稿子,阿珍眯着眼念:一起干件大事,给你一个舞台,来了就有奔头。念到这儿她停住,把手机往凳子上一搁,说,这说的哪门子话。
快六点,小赵来买鱼。他在附近一家机构上班,衬衫扎进裤腰里,说话也扎得紧。他站在水池边看阿珍刮鳞,说,阿姨你这拍得太素,得喊,得给情绪,最好来一句来了就赚钱。阿珍刀一停,问,赚多少。小赵说,这个不用写死,写死了没人点。阿珍把鱼鳃抠出来扔进桶里,说,不写死,人家来了挣不着,回头站我摊前骂我,我拿啥回。
那天夜里她把两段稿子都读了一遍。读到舞台两个字,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根灯管,灯管一头已经黑了一圈。她拿笔在纸上写:四点十分到货,四点二十卸箱,五点半开摊。写到工钱,笔尖顿了顿,又写:一天一百八,早饭我买。写完看了一遍,把奔头、大事、舞台全划掉,剩下三行能对得上的:能起早,会动刀,不怕腥。
阿珍拿起刮鳞刀,在手边的铁盆上敲了两下,当当
清早四点,鱼车到了。阿珍没急着卸货,先把手机架好。她拿起刮鳞刀,在手边的铁盆上敲了两下,当当,声音在水汽里散开。她说,想找个凌晨四点能起床的帮工。这一句说完,她低头搬箱子,镜头就跟着她的手走。她掰开一条草鱼的鳃,红得发亮,说,鳃要这样看,不新鲜的我不要。她抓过水管冲砧板,水顺着台面往下淌,说,地每天冲两遍,腥味压不住,客人不来。
她翻出记账本,本子边角卷了。她指着上头一行说,一天一百八,管一顿早饭,六点吃,我买。干到十一点,收摊就回去,不熬人。活儿三样,搬箱、刮鳞、冲地。搬箱有推车,就是得早起。她把本子合上,又说一句:试三天,你觉得不行,我结钱;我觉得不行,也结钱。说完她去够池子里的鱼,镜头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
视频发出去,到中午只有几十个播放。阿珍没再看,蹲在摊后头刷桶,刷完一只翻过来扣着晾。她心里有数,这条不热闹,没有喊叫,没有音乐,就是她这个人站在水汽里说话。她把手机塞回兜里,接着刮鳞。
第二天五点多,摊前站了三个阿姨。头一个问,是不是真四点。阿珍说,鱼车四点十分到,你四点来就行。第二个问,一百八是净的还是饭钱另算。阿珍说,管饭,钱是净的,不扣。第三个没问,站在那儿看阿珍杀了两条鱼,把袖子往上一撸。
那人是王阿姨,住西门,做过八年鱼摊,后来摊子拆了。她说,我手生了,试一早上。阿珍从钩子上扯下一条围裙递过去。王阿姨系上,绕到水池那头,抓刀在磨石上蹭了十来下,拎起一条鲫鱼,刀从头到尾一拉,鳞片往两边翻。她把鱼往案板上一放,问,你这一斤卖多少。阿珍报了价,王阿姨点头,说,贵了两毛。阿珍笑了一下,说,你留下吧。
那天中午阿珍又架起手机。这回她没写稿。她对着镜头说,昨天问工的几位都来过了,人先定一个。她停了停,说,你干过鱼摊吗,能起早的,在下面说一声。说完没关机器,蹲下去刮鳞,水花溅到镜头上,糊了一小片。她抬手抹了一下,手指上带着鳞,屏幕里那道白痕慢慢往下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