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电第三天，药房窗上的米字胶带翘起一角。林妍把汽车逆变器搬到冷藏柜旁，红夹子夹住电瓶桩头，风扇声重新响起来。她在白板上写：十二伏一百安时，满电一点二度，留两成余量，可用零点九六度；冷藏柜一天零点六度，还能撑三十八小时四十分钟。写完她把“三十八”圈了一道。
柜里只剩两支未开封胰岛素，药盒上的有效期到明年三月。温度记录贴还停在绿色区。林妍拿登记表盘点：饮用水七升，半箱生理盐水，父亲林建国的血糖试纸四张。她把试纸单独装进小塑料袋，袋口写“四”。每测一次，她就在表上划一格。
赵德海推门进来，工作服袖口有机油。他把扳手放上药台，说抽水泵能修，柴油发电机也能点着，就差五升柴油。物业仓库角落有半桶底油，沉淀一夜能滤出来。林妍问滤完够不够两小时，他说“看泵，铁疙瘩不骗人，油给够就转”。
周敏跟在后面，怀里抱一只带刻度的白桶，桶壁还挂着雨水滤网。她妹妹在家，呼吸有烂苹果味，指尖血糖二十一点，社区没有救护车能进来。她听说药房还有胰岛素，提出用半桶约十升过滤雨水换一支。她说话快，手指一直抠桶沿的刻度线。
半桶水换一支药，生存的筹码
林妍没接桶。她把登记表翻到背面，用铅笔算：十升水，她和父亲一天省着喝一升半，够三天；一支胰岛素却可能让周敏的妹妹免于急诊。她抬头说：“先修楼顶雨水收集器，交水用这个桶，刻度我不认别的。”周敏点头，问要多久。林妍说：“修好再谈药。”赵德海在旁边啧了一声：“油呢？”林妍把铅笔夹进表册：“先修收集器，油排在后面。”
夜里十一点，冷藏柜的风扇声变低。林妍去查温度记录贴，绿色格已经褪成黄白。她打开柜门，看见冰袋少了一只，水槽里多了一盆化开的冰水。父亲坐在陪护椅上，把裤脚卷到膝盖，说冰袋化一碗水，能冲厕所。林妍没吵，拿笔在药盒上写：风险药，超温，无其他选择时用。她写完把药盒放回最里侧。
“你手抖多久了？”她问。父亲说：“刚坐下。”他指尖还在颤，额角有汗，话说得黏。林妍拆开血糖仪，试纸袋从“四”变成“三”。数值出来，低。她抓葡萄糖粉袋，袋底剩半袋。说明写着二百毫升温水，她用二百五十毫升，因为杯底有结晶。水从七升桶里出，她划掉零点二五升，剩六点七五升。
倒数第二次的信任与恐惧
父亲喝到一半停下，说水用多了。林妍把杯子往他嘴边推：“账记我名下。”父亲喝完，十分钟后手不抖了。他去看药盒上的字，问那支药还能不能用。林妍说：“二十五摄氏度下算二十四小时风险药，过期就废。”父亲把脸转向墙：“那冰袋不该拿。”林妍把水桶盖扣紧：“下次拿之前问我。”
第二天中午，周敏带着刻度桶回来，桶里十升水，桶壁用记号笔写着“过滤两遍”。楼顶收集器也修好了，接口用生料带缠了三圈。林妍把另一支合格胰岛素从冷藏柜取出，装进周敏带来的保温袋，袋底放一只冰袋。她附了一张纸：按体重算剂量，早八单位晚六单位，若呼吸仍有烂苹果味，立刻送上级医院。周敏问：“那支超温的怎么办？”林妍说：“留柜，写风险药。”
“药给了，水也交了，柴油呢？”赵德海在门口问。林妍把白板转过来，上面新添一行：井水每户每日三升，伤口清洗水单列，药房留两升配药。她说：“五升柴油抽两小时井水，你先把食用水桶灌满，再灌清洗桶。每桶写门牌，晚上我核。”赵德海抓抓后颈：“三升不够冲厕所。”林妍说：“厕所用井水第二遍，饮用只认刻度桶。”
抽水泵在下午响起来，声音先闷后亮。赵德海守在两小时的表针旁，油表下去一格就记一笔。井水先灌二十只食用水桶，每只三升，再灌伤口清洗桶。林妍在药房门口摆开白板，用记号笔写：合格胰岛素一支，已付周敏；风险胰岛素一支，留柜；饮用水六点七五升，加周敏交来十升；电池余零点七一度，冷藏柜按零点六度日耗还能二十八小时。她写完把笔帽扣上。
傍晚周敏来报数，她妹妹的指尖血糖从二十一点降到十六点，呼吸里的烂苹果味淡了。她没说谢，只把空刻度桶放在药房门口，桶底还有一圈水痕。林妍在表上记：周敏交水十升，扣一支合格胰岛素。她抬头看见父亲站在名单前，手里捏着圆珠笔。
名单上按门牌排了序，林妍家写在中间。父亲把笔尖移到末尾，添上自己的名字，又写：若药不够先给别人。他写字慢，最后一笔把纸戳出一个小洞。林妍想说什么，父亲把笔帽合上，说：“我少测一次，试纸留给别人。”林妍把试纸袋从“三”改成“二”，没再劝。
夜里药房只开一盏应急灯。林妍把药名、水量、电量和优先级抄在硬纸板上，挂在门口钉子。冷藏柜的风扇又响了一声，她伸手把柜门锁扣压下，咔的一声。父亲在名单末尾用拇指把签名按实，笔夹回白板槽里。门外，赵德海正把最后一桶井水提上台阶，桶底蹭过水泥地，留下一道湿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