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前四日,天没亮透,尚食局后厨的地砖上汪着一层薄水。陆沅蹲在第三筐冬笋跟前,一支一支往外拣。筐沿贴着内务府的封条,麻绳解开时散出一股土腥气。
她数到第十七支,手停了停。筐底垫的湿布不止一层。记档上写的是一层,她掀起布角,底下还压着一层,颜色深些,四边用针线缝过。
笋尖一律朝外,齐齐排着。
局里码笋尖朝里,为的是笋壳不扎着取货人的手。朝外,是内廷几处宫里的送法,好看,好数,也方便在筐底做点什么。
她把这层布抽出来,抖了两抖,搭在灶台边的横杆上。旁边小灶坐着水,汽上来,布角慢慢塌了下去。
尚食局收货有老例:笋以支计,不以斤计。支数对了,还得看筐底的布、捆笋的草绳、剥下的壳。陆沅做掌膳女史六年,一筐笋里哪几支是路上磕的,哪几支是存心摔的,壳上那道白痕分得清。
上秤时掌秤的老张报数,她照着记。写到损三支,笔尖顿了顿,改作损一支。老张看她一眼。她把秤砣挪了挪,说,那两支壳裂了,剥了还能下锅。
辰时末,某宫取膳的小太监到了,脚在门槛上蹭两下才进来。
「陆女史,今儿的膳我们宫里要早。」他说话快,尾音往上挑。
陆沅把食盒盖揭开看了一眼,从横杆上取下那块布,叠成四方,塞进食盒底下的夹层。
「筐底的布,你们宫里的,带回去。下回别垫两层。记档写一层,验货的人要数。」
小太监接了布,眼睛往灶台上溜一圈,喉咙里应了一声,提着盒子走了。
冬至前一日,御膳呈上之前,掌膳的先尝。这日做的是笋块炖鸭,另配一道口蘑羹。
陆沅舀了半勺羹。舌头刚碰着,就知道盐多了一匙。
做汤的何厨娘站在灶边,围裙上沾着一片笋壳,手里不停地擦灶沿。
「按新颁的膳单做的。」她声音软,尾音拖着,「单子上写口蘑羹加盐一匙半。」
「单子在哪。」
「尚食女官处。昨儿夜里才送过去的,还没往下发。」
灶房里另外三个人手里的活没停,头都没抬。
陆沅把勺子放回盏里,说,咸淡合宜。
她只尝了半匙,剩下的半盏搁在案角,不动。散值时她走在最后,回头看见何厨娘端着那半盏往后廊去。廊下站着个矮个子,两只手拢在袖里。何厨娘把盏递过去,从头到尾,两个人一句话没说。
月终对账,长案上摊着膳簿,尚食女官一页页翻。
翻到二十三页,停住。
「这笔赐膳,你写的。」
簿上记着:冬至前二日,赐某宫笋块炖鸭一盅。字是仿陆沅的,横平竖直,起收都学得七八分像。
陆沅凑近看了半晌,说:「不是。」
「哪里不像。」
「笋字,竹头下面那一撇我不省。」她伸手指了指,「这笔省了。」
尚食女官没吭声,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。
「女官若肯,我想调一调那两日值房的签押。」
「调它做什么。」
「对时辰。冬至前二日,某宫取膳在辰时末,第三筐笋验在辰时初。中间小半个时辰,够一个人从灶房走到后廊,再走回来。」她停了停,「还有那碗羹。新颁的膳单压在女官处,灶上没见过。何厨娘说是照单做的,单子没下发,她照的是谁的话,问一句便知。」
「半盏羹呢。」
「她端走了。廊下有人接。」
尚食女官把膳簿合上,推到案里侧。
「签押调来。」
签押对上了。冬至前二日辰时末取膳的正是那个小太监,他那一格时辰划改过,改的笔锋跟他本人签的字不是一路。何厨娘把话说了:有人递话,只说添一匙盐,别的一概不知。小太监被推出来,认了改簿,也认了多领一盅。
事情了结那天,尚食局照旧开火。
陆沅把收货的规矩重抄一遍,贴在灶前的墙上。纸自己裁,墨调得浓。写笋字时,那一撇压得实。
抄完,笔洗了,挂回钉子上。横杆上那块湿布早干了,硬邦邦地支着角。
午饭她把自己的碗摆上桌,想想,又多摆一只。何厨娘没来。
到点,她把那只碗收走,洗净,扣回碗架。
灶膛里的火压着,明早一捅就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