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五点半,阿珍把油锅架上铁皮推车,车轱辘在台阶上磕了一下,三楼声控灯亮了。她把酱油瓶压在零钱盒上,筐里码好前一夜发好的面。六点整,第一批油条下锅。六点二十,老韩的拖鞋声从楼道里下来,不快不慢。阿珍不抬头也知道是他,先夹两根油条搁在铁丝架上沥着,豆浆盛好,放在酱油瓶旁边。老韩走到摊前,点一下头,从裤兜里摸出零钱,两张一块,一个硬币,压在瓶子底下。他不说话,她也不问。他拎着油条上楼,塑料袋在楼梯拐角碰了一下扶手。
第三天了,油条搁在筐里凉透。阿珍拿抹布擦台面,收摊时抬头看了一眼三楼,窗帘垂着没动过,窗台上那盆葱耷拉了叶子。
第二天刘婶来买豆腐脑,阿珍问:“老韩这两天没下楼?”刘婶接过碗,勺子在里头搅了两搅。“我也想说。他家收音机三天没响了,六点那档天气,听完就咔嗒一声关掉,我这边听得见。我还当自己起晚了。”
“那他也没来买油条。”阿珍说。
刘婶端着豆腐脑站了一会儿,没坐下,转头就往楼道里走。
刘婶上楼敲门,铁门外面一道暗锁,里面一道插销。她攥着拳头砸了四五下,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门内没有脚步声。她把耳朵贴上去,水管里也没有动静。
死寂的门后
“老韩!”她喊,“油条凉了!”
没人应。对门的人探出头来,又缩回去。
社区民警小周骑电动车来的,二十四岁,警服袖子长了一截,挽了两道。他敲门,趴在门缝上闻了闻,站起来揉膝盖。“叫开锁的。”
老陆背着帆布包上来,包角磨得发白。他蹲在门口看了很久,手在门锁上摸了一圈。“这锁老韩自己装的。”老陆说,“弹子锁改的,外面钥匙只开第一道。里头插销他焊的,插上以后外头天王老子也打不开。”
小周问:“确定从里面插着?”
老陆拿手指头点了点门框:“插销头露出来这么一截,你看。”
小周把撬棍塞进门缝,刘婶在后面托他胳膊肘。铁门闷响一声弹开,门只推开一条缝,被什么东西抵着。小周侧身挤进去,刘婶跟着,老陆最后。谁也没回头看那条缝。
屋里没人。
桌上摆着一碗泡涨了的方便面,面条胀成一根根白棍,粘在碗沿上,汤干在碗底。旁边一杯凉白开,杯壁上一圈水渍已经发黄。鸟笼空着,笼门开着,挂钩还在轻轻晃。窗台上的葱全蔫了。
消失的痕迹
小周看墙角,工具箱不在,地上一个长方形印子,没落灰。日历停在十七号,后面三页没翻。
刘婶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:“他上月退了老年卡,还是我陪他去的公交公司。他说以后不坐车了,走两步就到菜市场。”
楼下小孩的奶奶探进头来:“画眉他送给我孙子了,上上礼拜的事。说养不动了,鸟也不爱叫了,笼子刷干净了才送来的。”
楼道里有人接话:“工具箱给他徒弟了,南头修车的那个,上礼拜来搬走的。老韩还写了张条,列了里面每一样东西。”
刘婶又说:“腌的萝卜分给对门三户,说吃不完。我还说留着慢慢吃,他说天热放不住。”
小周拉开电视柜抽屉,房本、存折、老年证码得整整齐齐,橡皮筋捆着。他翻开压在上面的记账本,从正月初一记到十七号,一笔一笔,五块、三块五、两块。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:葱,一块五。
门口小周接了个电话,说着话慢慢转过头,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只能开到一半,门板侧着,后面留着一条缝。他蹲下去,从门和墙之间往里看,三十公分宽的地方顶着一双布鞋,鞋头朝里,脚后跟挨着墙。鞋旁边斜着一根拐杖,胶皮头抵在踢脚线上。
“刘婶。”小周站起来,声音没高多少,“您先下楼。”
救护车来的时候,楼道里站满了人,谁也不说话。两个担架员侧着身把担架挤进门缝,前后挪了好几回才把人抬出来。老韩穿着秋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。门上的插销还插着,是老陆后来拔下来的,放在鞋柜上。
下午阿珍收完摊,端了一碗豆浆上楼,搁在他家鞋柜上。碗底烫,她垫了一块纸板。第二天早上收摊,她上楼把碗端下来,豆浆结了一层皮,她倒进水池冲了冲,摞回推车上。
这天早上刘婶下楼来,站在摊前。
“明早的油条,”她说,“给我留两根。”
阿珍说:“你平时不吃油条。”
刘婶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,两张一块,一个硬币,压在酱油瓶底下。“两根,”她说,“一碗豆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