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日头落到苇丛后头,阿桑把最后一条鳜鱼刮完鳞,鱼身往案板上一拍,尾巴还弹了一下。渡口的风从河面上过来,带着泥腥味。她把鱼篓摞上独轮车,车轴响了一声。
老崔就是这时候到的。灰短褂,袖口磨出毛边,手里一个蓝布包,搁在鱼案上,里头碎银响。
“阿桑,帮个忙。”
她没抬头,把刮鳞的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“队里伤了人。”老崔压低声音,“船停在渡口西头,天亮前不能让人踩跳板,就一夜。”
阿桑认得那船。黑边黄旗,永丰镖号。上个月他们从这儿过,买了她两条鲈鱼,铜钱数得清楚,不差一个。她也认得自己滩上那三笸箩鱼干,今天不翻晒,明天就得馊。
她把布包掂了掂,银子不轻。
“几个时辰?”
“到天亮。”
“我滩上晾着鱼。”
老崔朝滩涂看了一眼,没接话。他知道那是三笸箩,也晓得她一个人晒、一个人收。
阿桑把布包塞进围裙口袋,走到车边,把船篙抽下来,横在跳板口。竹篙两头包着铁,压在地上,闷闷一声。
雾起得早。三更前后,渡口的灯只剩一盏。阿桑坐在船头的小马扎上,膝盖上搁一块剖鱼板,船篙就在手边。
雾起时,渡口只剩一盏灯,她守着跳板,也守着身后的伤兵
两条小船从下游靠上来,桨压得轻,水声不大。船头站一个瘦子,帽檐压低,后头跟着三个人。
“大姐,讨口水喝。”
阿桑站起来,先没去提水。她在跳板上踩了两脚,把板踩实,船篙提起,横在身前,又放下。
“水缸在船尾。”
瘦子笑,“船上不方便,就在这儿喝。”
她舀了一瓢递过去,瓢沿离他手边三寸。他接水的时候,眼睛往舱里瞟,瞟了两回。
舱里油布掀开一角,那个肩上有伤的镖师撑着舱门要出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
阿桑回头看了一眼,下巴往舱里抬了一下。
镖师停住,把刀按回鞘里,退了半步。
阿桑转身蹲到船头,把剖了一半的鱼摁在板上,刀背敲鱼头,梆、梆、梆。声音在雾里传得远。
刀背敲鱼,声音传得远,比心照不宣更稳妥
“这船上的货,”瘦子喝完了水,把瓢递回来,“是永丰的?”
“我只管守夜,不管货。”
“上个月他们在柳家埠卸过一批,欠了人家的。”
阿桑把鱼肠剜出来,甩进河里。“账你去跟账房算,我这儿只有鱼。”
瘦子看了她一会儿,看她手里的刀,看横在跳板上的船篙,又看船头那盏灯。他把瓢搁下,说声打扰,回船上去了。桨声往下游走,慢,比来时还慢。
天快亮的时候,那两条船又回来一趟,没靠岸,隔着水喊话。瘦子站在船头,声音不高:“大姐,跟永丰的人带句话——旧账总要还的。”
阿桑没答,把船篙往跳板上一磕,铁头撞着石头,一声脆。
船走了。
老崔赶回来时,天刚泛白。他先看船,船好好的;再看跳板,船篙还在;最后看滩涂,那三笸箩鱼干摊在苇席上,起了一层白毛,苍蝇落在上头。
阿桑正蹲在船尾,把最后一条干鱼掰开。鱼干得硬,她掰的时候手指用劲。舱里那个镖师伸出没伤的那只手接过去,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
“鱼都坏了。”老崔站在滩上。
“嗯。”
“我给你加钱。”
“不用。”阿桑把布包从围裙里掏出来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“原先这包就够。”
“你这三笸箩……”
“守夜就是守夜。”她把刀插回木墩上,“鱼坏了下回再晒,河又不会跑。”
她拎起笸箩,把发馊的鱼倒回河里。鱼翻了个身,往下游漂,一群小鱼追上来。她蹲在滩上,把苇席上的残渣扫掉,重新理网。网结开了两处,她咬着绳头,一结一结地收。
鱼坏了下回再晒,河又不会跑,日子也是这么过的
几日后,那伙人找到鱼摊上。来的是瘦子和一个矮个子。阿桑正往案上摆鱼,手上全是鳞。
“大姐,问你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那晚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讨水的。”她把一尾活鲫鱼拍在案上,鱼尾一甩,水点溅到瘦子袖口上,“三个人,两条船,喝了半瓢水,走了。”
瘦子低头看袖口,看了两回,把手往身后一背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矮个子还要开口,瘦子拦了一下。“走吧。”他脚步慢,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桑没回头。她继续刮鳞,刮下来的鳞片在盆里堆成一小撮白。
巷口那面土墙根底下,老崔站着,手里提一包东西,没往前走。阿桑也没招呼他。她把船篙从门边挪过来,往墙上一靠,篙头的铁碰着墙,闷闷一声。风从渡口过来,吹动案上那条刚剖开的鱼,鱼腹朝上,水汪汪地亮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