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沅州渡口的雾到辰时才散。柳七把船撑到第三根木桩边,蹲下去摸船底的夹层。木板发潮,六把刀躺成一排,刀柄朝上,像六个人闭着嘴站着。
她数了一遍,合上板,站起来。十年了,三两银子一把。她不问是谁杀的,只问一句:死者家里还剩几口人。
问这话时她不看人,看江。
何九的茶棚搭在岸上,一口旧炉子,一摞粗碗。他烧水,看岸,记账。柳七撑船,验刀,沉江。搭伙八年,两人不商量。一个眼神递过去,谁去解缆,谁去挡人,脚就往那边走。
这日晌午,来了个背刀的年轻人。
刀是断的,断了半截,剩下那半截用布裹着,背在右肩。他站在滩上,鞋湿到脚踝,说要去青垛山。
七年前沉入江底的断刀,如今回到了渡口的清晨
柳七伸手。他把刀递过来。刀身上三道崩口,口子发黑,像被火燎过。
她认得。七年前沉进江里的是这把,头一把。
“谁捞上来的?”她问。
“我师父灵堂前,有人送回来的。连着一封信,说刀不该待在水里。”
“你师父死了。”
“三个月前。临死让我把刀送回山门。”
柳七把银子推回去。“先上船。刀搁船头。”
年轻人叫陈砚。他上船时手扶着船帮,扶得很稳,一看就是练过,但没杀过人。柳七看人先看手:杀过人的手落下去是不用力的。
何九从棚里出来,手里捏着半块干粮。柳七把它推到他手边。何九接了,转身就走,去解缆。他解的是自己那根绳,他那根细些,拴的是茶棚的小船,不是渡船的缆绳。柳七没吭声。
“刀还了,”柳七说,“你师父当年杀掉的那家人,谁去还?”
陈砚张了张口,没出声。
“死了几口?”
“三口。男人,他女人,还有个七岁的。”
“七岁那个呢?”
“活着。”
柳七把桨横在膝上。江面有只水鸟贴着水飞,翅膀尖点了一下,又抬起来。
“你师父为什么杀他?”
“为山门的一块地。”陈砚说得很慢,“我师父说,那地本该是山门的。”
“地现在归谁?”
“归山门。”
“那家人的坟呢?”
陈砚低下头,把断刀往怀里拢了拢。
船到江心,柳七抬眼望对岸。柳树下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穿粗布,手里攥着一根麻绳,没打结。另一个袖口有墨渍,腰上挂册子,是驿丞。
岸上何九咳嗽了一声。
柳七就明白了。对岸要的不是刀,是背刀的人。渡过去,陈砚一脚踩上滩,麻绳就落到肩上。不渡,他退回沅州城,三天内必定被另一拨人截在渡口,那伙人不带绳子。
她把桨插进水里,船停住,顺着回流慢慢打横。
她蹲下去,掀开船心的板。六把刀的柄朝上。她一把一把摸过去,木柄上都刻着字,是她自己刻的,刻得很浅。六户人家,六把刀,六个再也找不到仇人的姓氏。她这十年沉的,是六户人家往后的日子。
十年六户人家的余生,都系在这六把安静的刀柄上
她起身,把船头调向下游的回水。
“刀给我。”她说。
陈砚抱着刀不动。
“你要还的是刀,还是你师父欠的那条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先把手松开。”
他松了。柳七接过断刀,一桨劈在船板上。木板裂开,江水从缝里冒上来,凉的。她把刀塞进裂缝,一脚踩下去。木头和铁一起下坠,沉到第七根木桩底下。水面冒了几个泡,散了。
船吃水浅了半寸。柳七把桨递过去:“舀水。”
靠岸。滩上那两个人往前走了两步。
柳七跳下船,裤脚湿到膝盖。“人上去,刀没了。”
死者的弟弟攥着绳子,手背上的筋鼓起来。“我找了他七年。”
“你找了七年,头发白了一半。”柳七说,“你家里那个七岁的,今年十四了。你拿他怎么办?”
那人没说话。麻绳从他手里滑下去,落在滩上,像一条死蛇。
驿丞翻开册子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。“名字,渡口号。”
“柳七,三号船。”
他写了。写完抬头看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把册子合上,走了。
三天后渡口封了。木牌上写着停渡的月日,字是驿丞写的,笔画很硬。柳七把船锁在第七根桩子上,锁了两道,钥匙揣进怀里。
何九熄了茶棚的炉子,扣好炉盖,把桌面擦了一遍。他背起两个包袱,一个自己的,一个柳七的。两个包袱里都是干粮,一色的苞谷饼,硬得能敲响。
“往上走?”他问。
“往上走。”
锁船那天风大。柳七回头看了一眼第七根桩子,桩上有一道旧水痕,比昨天高了半尺。她抬脚,跟何九一前一后往上游去。走到坡顶,何九把手里那半块干粮掰开,一半揣回怀里,一半递过去。
柳七接了,边走边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