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婶每天收摊前多留一袋碎豆腐，只卖给地铁口那个夜班保安。案板边沿的碎豆腐拢成一堆，白布一掀，刀面刮进塑料袋，袋口拧两圈，压在秤盘底下。
收摊前十分钟，穿保安服的男人从地铁口那头过来。鞋跟沾着灰，裤脚有一道白线。他不看人，手伸进裤兜，摸出一块钱硬币，放在案板角上。
刘婶不抬头，把秤盘底下的袋子抽出来，往秤上一放。秤砣滑到老位置，她看一眼，又把袋子系紧，推过去。男人拎起袋子，转身就走。隔壁卖葱的小女孩趴在泡沫箱上问：“刘婶，他天天就一块钱？”刘婶拿抹布擦秤盘：“碎的不值钱。”
一块硬币，一袋碎豆腐，无声的默契。
男人买完不往家走。刘婶收过几次摊，看见他拐进地铁口旁边的保安亭，拉开桌子最下面那层抽屉，把袋子塞进去。抽屉关不严，袋口的油印蹭在木边上，一道浅黄。她没问。菜市场里问多了，人家下次就不来了。
小女孩又跑过来，手里捏着半根葱叶：“那碎豆腐为什么不扔？喂猪？”刘婶把秤砣往秤杆上一挂：“秤不准，搭头。”小女孩听不懂，歪着头看秤。刘婶把最后一块嫩豆腐装进盒里，说：“回家写作业去。”小女孩跑了，葱叶掉在地上，刘婶捡起来搁在隔壁摊的筐沿上。
男人第二天照旧来。还是那个点，还是那一块钱。他把硬币放下，说：“照旧。”刘婶把袋子递过去，袋子底下那点水渗出来，在案板上洇开一个圆。她拿抹布一抹，圆变成一道线。
有一天下小雨，男人没在收摊前来。刘婶把碎豆腐拢好，压在秤盘底下，等到天擦黑，袋子凉了。她收完摊，推着小车往地铁口走，路过保安亭，看见男人蹲在亭子后面，背对着路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袋子凉了，他给流浪猫留了饭。
他手里捏着那袋碎豆腐，正掰成小块。纸箱侧着放，上面开了一个口，三只猫从里面探出头，一只黄的，两只灰的。男人把碎豆腐放在纸箱前的塑料盖上，没抬头，说：“今天晚了。”
刘婶站了一会儿。她看见男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表，表带裂了口，用透明胶粘着。纸箱旁边放着一个矿泉水瓶，瓶盖里泡着几粒猫粮。她没说话，把小推车的轮子调了个方向，往回走。男人这才抬头看她，她摆摆手：“我路过。”
第二天男人来的时候，刘婶正在切豆腐。她把刀从豆腐中间落下去，切得比往常大，碎的那一堆也拢得干净。袋子套了两层，一层薄的，一层厚的。男人把一块钱放在案板角上。
“刀不快了。”其实刀还是那把刀。
刘婶把袋子往秤上一放，秤砣滑过去，又滑回来。男人看了一眼：“今天多了。”刘婶把秤盘一擦：“秤不准。”
她把秤砣从秤杆上取下来，放进抽屉里。男人拎着袋子站在那儿，等她把找零的几毛钱递过去。刘婶没找零。男人也没问，转身走了。
小女孩从隔壁探出头来：“刘婶，今天碎豆腐怎么块这么大？”刘婶把白布往豆腐板上一盖，说：“刀不快了。”她低头收拾案板，手背上沾着一点豆腐渣。抽屉没有关严，露出一角塑料袋。镜头停在她收走秤砣的那只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