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柳渡口只有三条规矩:天亮开船,天黑收篙,过江三文,欠账不过夜。岑三娘守了十年。她左手小指缺半截,握篙时缺口卡在竹节上,稳当。白天她渡货,渡猪,渡一个赶考的书生。书生问她江上风大不大,她说大,坐稳。收钱时她把铜板在掌心磕一下,听响,再丢进木匣。
入夜她把篙横在船头,坐窝棚门口补网。江上起雾,对岸的灯一盏一盏灭。床脚压着一把旧刀,油布包着,她不常看。补完一尺网,她拿牙咬断麻线,线头吐在手心,丢进灶膛。
三更,有人拍船帮。拍得急,三下,停一停,又三下。她提灯出去,看见一个少年,浑身湿透,怀里抱一只油布包。少年嘴唇发白,先报名字:我爹叫陆大柱。
三更柳渡口的秘密访客
她把灯往前送了送。油布里是半面旧镖旗,边角烧过,旗面上的字只剩一半。十年前青石岭那趟镖翻在沟里,她在床上躺了半年,答应过陆大柱往他家里捎句话。话没捎成。她把旗子接过来,指头在烧焦的边上来回蹭,问了第二遍:你爹最后说了什么。
少年说:他说柳渡口,后头没声了。他看着我娘,我娘没听懂。岑三娘把旗子叠好,压在灯座下,舀一瓢江水给他。少年喝得急,呛了一口,咳得肩膀抖。她等他咳完,说:上船。
天没亮,对岸来了四条船。船头站的是沈七。他没带刀,穿一件灰短褂,喊她的名字:岑三娘,把船上那个人交出来。她站在船尾,手里攥着凿子,没应声。沈七是她同门,也是那趟镖另一个活口。如今他替人做事,说话比从前慢。
她蹲下去算账。船是樟木的,八两。窝棚是她一根一根木头自己砍、自己扛、自己搭的,横木两根,立柱四根,顶上压着旧席。渡口这块地的承租契,捏在沈七如今的主家手里。她算完,拿凿子在船底开了道缝。水从缝里冒上来,先细,后粗。少年被她塞进草堆,盖上破被。她把凿子藏进灶灰,只留木柄在外头,又用脚踢了踢,踢得看不出。
沈七过江来搜。他一脚跨上船,船身歪了歪,半沉在浅水里。窝棚里只有一床破被,半只冷灶,灶灰里埋着木柄。他蹲下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他问:人往哪走。岑三娘说:水往低处走。沈七站起来,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,蹭掉露水。他说:三娘,你从前不撒谎。她说:我现在也不撒。
沈七搜船时的半沉樟木船
沈七往外走,走到船边又停住:主家要那面旗。她说:烧了半面,剩半面在江里。沈七看她一眼,看的是她左手那截断指。他没再问,跳上自己的船,四条船顺着雾往上游去了。
天亮雾散。她拆了窝棚两根横木补船底。窝棚少了横木,像缺了两颗牙。她拿锤子敲钉子,敲一下,船底的缝合一点。少年从草堆里钻出来,头发上沾着草屑。她让他坐船尾,自己撑篙。江心水从补缝里渗,她拿瓢舀,一瓢一瓢往江里倒。
少年问:船钱怎么算。她说:不要钱。以后别走水路。少年问为什么。她说:你爹当年就死在绕水路上。少年不说话了,手按着油布包,按得指节发白。她把篙换到另一边,船头偏了偏,又正过来。
到对岸,她把最后半块干饼掰成两半。自己先咬一口,嚼了两下,把另一半推过去。少年接饼,没吃,先把油布包放在船板上,抽出那半面旗,递给她。她没接,用脚把旗子拨到橹边,说:你拿着。你爹的东西,送到你手里,就算我捎到了。
少年上岸,走了几步,回头。她正弯腰舀水,船底又渗出一线。她喊:陆小满。少年站住。她说:你爹那半句话,我补不上。你记着,欠人的话,别拖十年。少年点头,把旗子塞进怀里,转身往岸上的土路走。她看他走远,拿锤子把船底最后一道缝敲实,又弯腰舀水,一瓢一瓢往江里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