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刚透亮,菜市口的水泥地还湿着。赵伯钧把条凳放稳,磨石搁上去,木盆里舀半盆水。价目纸用四块小石子压住角,上头写着:菜刀两块,剪刀一块,斩骨刀三块。
老鲁先到,把斩骨刀往凳上一搁,刀背磕出闷响。“昨天剁了筒子骨,卷了口。”
赵伯钧翻开刀看,指腹沿刃口走了一遍,没说话。浇水,压刀,推磨。石浆顺凳腿往下淌。磨到中途他停下来,换了一块细石。老鲁在旁边肉摊上切姜,切完一捧,刀也好了。
“三块。”赵伯钧把刀递过去。老鲁给五块,他找两块,压在木盒边。硬币压住一张旧车票,他顺手把车票往里推了推。
木盒边还有一张价目纸。风从巷口灌过来,纸角翘起。赵伯钧弯腰,从工具箱底层摸出半截断镖。断口发暗,锈在纹路里,镖尾缠着几圈麻绳。他把断镖横在价目纸上,纸便不动了。
小满提着一篮藕从摊前过。藕节还带泥,篮底滴水。她脚步停了一下,眼睛落在那半截铁上,又挪开。
“磨菜刀多少钱?”
“看刀。”赵伯钧说。
“卷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拿来。”
第二天她来得不早。篮子里没有藕,只有一把菜刀,用蓝布裹着。刀放在凳上,布一解开,刀柄上十字麻绳先露出来。麻绳旧得发灰,结打得很紧,是镖局里绑刀把的缠法。
赵伯钧拿起刀,拇指试了试刃。卷口在中间,缺了一小块,像被骨头崩的。他问:“姓什么?”
“沈。”小满说。
他换了只手拿刀,又问:“你爹腿还疼?”
“去年不疼了。”小满把蓝布叠成方块,放在篮子底。
赵伯钧嗯了一声。工具箱底层有一截麻绳,和刀柄上的一样。他翻出来看了一眼,没有接话,只把木盆往身前挪,舀水浇磨石。水落在石面上,散开,又顺着槽流进盆里。
“放这儿,后晌来拿。”
小满走的时候把篮子提得很低,藕篮昨日的水印还在她裤脚上。
刀磨到一半,刀柄有些松。赵伯钧用掌心压了压,柄缝里透出一线纸角。他放下磨石,拿小刀尖轻轻挑。纸抽出来,折了三折,是一张旧收据,印着威远镖局的章,字已经淡了。翻到背面,有沈镖师写的几个字:断镖不必还,留给老赵压纸。
赵伯钧把纸捏在手里,坐了一会儿。木盆里的水映着棚顶漏下的光。他把纸条重新折好,折回原来的印子,塞进刀柄缝里。松动的柄拿麻绳缠了两圈,缠完上油。油在木头上吃进去,颜色深了一层。
后晌小满来取刀。她先看刃,又看刀柄。纸条从柄缝里露出一点白,她没有抽,只说:“我爹交代过,刀磨好我带走,断镖不用包。”
赵伯钧用布擦刀,擦到刀尖,停住。“边角料要不要?”他指了指磨石旁一小块青石,“回去切藕,顺手蹭两下。”
“要。”小满把它放进篮子。
赵伯钧报钱:“磨刀两块。”他少说了两块。小满从口袋里摸出四块,数了两块放在木盒里,另两块压在价目纸角。断镖还在纸下,硬币磕在铁上,响了一声。
“多了。”赵伯钧说。
“刀柄缠绳的。”小满提起刀,蓝布没有包回去,刀口朝下,贴着腿边走。她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价目纸,才拐进藕市。
老鲁来取斩骨刀,肉摊上正收案板。他看见断镖,伸手拨了一下:“这玩意儿还留着?扔了算了。”
赵伯钧把斩骨刀递过去:“压纸,正好。”
老鲁没再问,拎着刀走了。
日头偏西,菜市口的人散开。赵伯钧把木盆里的水泼进树坑,水把浮头一层石浆冲开,渗进土里。他收磨石,叠条凳,最后把价目纸四角掖平。断镖还在纸上,硬币也在。他把木盒扣好,拎起工具箱,往巷子里走。第二天照旧出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