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行囊扔在条凳上，酒壶还剩半壶。他借茶棚粉壁题七绝，起笔写“残阳欲落客帆收”，粉壁旧灰簌簌掉。阿沅收碗，碗底磕在桌沿，停住看那行字。他写第二句“风卷芦花上驿楼”，第三句“一树寒鸦孤客愁”，第四句“半江渔火照归舟”。题完掷笔，墨点溅到灶边。雨脚从江面斜过来，墙上“孤”字被灶烟熏得边缘发虚。阿沅说第三句念着拗。沈砚笑，问：“你识得几个字？”阿沅不答，收走空碗。
阿沅回来时手里提铜壶，壶嘴还冒白气。她把茶盏底在桌面一按，挪开，木桌上留下一个湿圆。又按两下，三个水痕排在他手边。她指中间那个水痕，说这个字该往下沉，不该漂着。沈砚拿筷子蘸茶水，照水痕点着念：“一树寒鸦孤客愁。”念到第五字，舌头底下像卡了片鱼鳞。他重念，声音低下去，还是滞。阿沅用抹布角擦掉桌边水，说灶火一明一灭，后面要有东西托住，不是把“孤”字摆在那里让人看。沈砚问什么字。她指墙外客帆，说“送”字才接得住残阳，也接得住船走。沈砚把“送”写进句里，念一遍，气顺了。他抬头看江，雨已经停了，芦花贴在栅栏上。
柳七背琴进茶棚时，檐水正滴在他肩头。他看见壁上墨痕有擦拭的印子，站着哼了两遍。哼到“送”字，琴弦跟着一拨，阿沅从灶后探头，说太重，像赶客。柳七停手，问那该怎样。阿沅把一摞碗摞齐，说船是慢慢离岸的，不是拿扫帚扫出去。沈砚拿筷子在桌面画字，先换“伴”，念出来像纸片离桌；再换“引”，又像牵绳。柳七把琴横在膝上，拨了一个低音，说“渡”字如何。沈砚念：“一树寒鸦渡客愁。”阿沅没说话，提壶给柳七添茶，水线断在杯口。柳七把“渡”字唱进去，尾音低下去，像船尾的水痕合拢。沈砚说客帆渡江，寒鸦也随船影过去，愁才不悬在岸上。当天下午，阿沅用抹布擦去壁上旧墨，擦到“孤”字时多蹭了两下。沈砚补一行小注：“第五字三改，江驿茶棚阿沅听出。”柳七把短调抄在琴囊内侧，没抄作者名。
船是慢慢离岸的
半个月后，下游酒肆有人唱这支短调。唱到“渡客愁”，酒客拿筷子敲碗沿，说这字有江水的味道。有人问作者是谁，柳七正调弦，头也不抬，说江驿茶棚改出来的。再问茶棚里谁改的，他说卖茶的阿沅听出拗口，书生自己落的墨。酒客笑，说卖茶娘也懂诗。柳七把琴弦拧紧，说她不识几个字，只记声音。这话传到江驿时，沈砚正在收拾书箱，准备下一次赴考。他把那页诗稿夹进旧账本，没写自己名字。
秋末，沈砚又落第。他到江驿时天将黑，茶棚柱子上挂一盏风灯。阿沅蹲在矮桌边，用茶渍给村童画横竖。一个孩子念“残阳欲落客帆收”，念到“渡”字卡住，阿沅用指头点他手背，说这个字要送船走，不是赶船走。墙上诗句被烟熏黄，“渡”字只剩一点淡墨。沈砚在条凳坐下，要一碗粗茶。阿沅给他端来，碗底照旧在桌面一按，留下水痕。她没问考得怎样，只问这次还题不题壁。沈砚摇头，从行囊里摸出笔，在墙边空处续写两句：“墨到茶痕淡处稳，诗从拗口听来真。”阿沅看了一眼，把抹布搭在灶边。风灯晃了一下，村童继续念诗，念到“渡”字时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些。
墨到茶痕淡处稳
简析：这首七绝起句用“残阳”“客帆”定下归思，第三句“一树寒鸦孤客愁”第五字平声，读来气短；换成仄声“送”字，气顺了，却显急；再换“渡”字，客帆与寒鸦同在水上，愁才有去处。格律不是枷锁，是让眼前景站住的骨架。阿沅提壶冲茶，热气扑上粉壁，那行小注又洇开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