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南旧书铺的后院,掌柜老祁腾出半间堆残卷的屋子,才摆得下三张条凳。陆敬之坐靠窗那条,学生挤另外两条。窗朝北,冬天进来的光是铅灰色的,照得纸发青,墨也发青。
束脩是每月两刀纸。老祁说你教你的,纸归我,人饿了自己想办法。陆敬之没跟他争,把两刀纸摞在条凳一头当镇纸用。
他讲平仄,开篇先讲“不许”。
“不许为凑一个字,把眼前的实物换掉。雪就是雪,不许写琼瑶。”
“不许把竹子写成琅玕、玉竹。你看见的是青的,就写青的。”
这话他一遍比一遍讲得短。三试不第回来的人,还敢断言的,也就剩这么几句。
三个学生里,绣坊学徒阿棠坐最末。她的笔记记得最勤,砚台冻了她就呵气,掌心捂着砚底,化开一点写一点,写下的句子总比旁人多两行。另外两个,一个是米铺账房的小儿子,一个是隔壁纸马铺的少东家,一个写诗爱用“玉”,一个爱用“瑶”。陆敬之说了三遍“不许”,他们改成了“琼”和“琳”。
入冬第二场雪,阿棠交上来半首咏雪。一张毛边纸,四句,她说是七律的前一半,后一半还没想好。
一宵风定雪来时,瓦脊阶前各自知。雪落无声压竹枝,半庭青白待晴时。
陆敬之读到第三句停住。“压”字该平,她用了仄。整句的谱跟着歪。
他按例拿朱笔在旁批了“失黏”二字,又在小注里替她改了三稿。换“穿”,平仄合了;换“垂”,也合;换“侵”,还合。三个字并排写给她看,红笔小楷,一行比一行工整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规矩能救句子,也能把句子救死。”
话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。阿棠没抬头,拿指甲刮砚台边上干了的墨皮。
第二次课,陆敬之把那张毛边纸又翻出来。朱笔悬在“压”字上头,悬了一会儿,落下去画了个圈。圈不甚圆,起笔重,收笔轻。他又在页脚添一行小注:此字出律,然竹枝承雪之重,非“压”不可。
那天他讲这首半诗,讲得慢。
“雪落无声,四个字是轻的。压竹枝,是重的。轻东西落下来,落在竹上,竹要弯不弯——这个‘压’字是骨节。”他把纸提起来对着窗光,“穿,雪从竹叶缝里漏过去,竹枝没受力。垂,是雪自己垂,竹成了挂雪的架子。侵,雪往竹心里钻,太狠。都不对。”
米铺那位问:“先生,那到底合不合谱?”
“不合。”陆敬之把纸放回案上,“记着就行。”
老祁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手里一摞旧书本来要搬去前头,索性放下了。他等课散了才说一句:“这句子我记得住。”陆敬之没接话,把朱笔搁回砚边。笔尖上那点朱已经干成一层薄壳,一搁,壳裂了。
开春绣坊赶活,阿棠不来了。临走把诗稿留在书铺,说先生留着当样子。陆敬之嗯了一声,把稿子压在砚台底下,没抬头。
入夏老祁换窗纸。剩的那张毛边纸裁成两半,糊在朝北的窗格上。字透过光能看见一半,“雪落无声压竹枝”正糊在横档底下,木条压去一行,露出半个“压”字和一个“竹”字。从屋里看出去,院子里那丛竹子仍在,新叶老叶混着,风吹过来,响得清清楚。
陆敬之自己写了一首。前三句照旧破格,只有末句守得极严,平仄一个字都没让。他把那半首诗和自己的这首并在一处,夹进账本最后一页。账本记的是纸的进出,两刀、五刀、十刀,字迹潦草,中间夹这么两页工整的,像账里长出两根竹子。
谁也不给看。
有天傍晚落雨,他站在窗跟前,看雨点打在糊窗的纸上。那半个“压”字晕开一点,墨迹往下走,走到“竹”字上头停住。他伸手想抹,指头到纸边又收回来,转身去添灯油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