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住棉纺新村六号楼五〇二。她做夜班校对，每天凌晨两点半端一篮衣服下楼。一楼的自助洗衣房二十四小时亮着白灯，六台机器贴墙排开，通常只有她一个人。
第三台烘干机在最里侧，紧挨着墙。她把手掌按上去，滚筒是温的。拉开机门，滤网里翻出几片浅灰色毛絮，细软，捻在指间发涩。屋里没人，门禁记录里也没有夜里十一点之后的刷卡记录。她只当第三台用得少、保温好。
墙上挂钟指着两点四十三。她掏出手机看，两点五十分四十五。挂钟比手机慢七分四十五秒。她早就发现了这事，每次看时间都自动把挂钟往前推七分多钟。手机在电梯里信号断断续续，进了家门才连上，她从没想过要去校准它。
被忽略的线索
门口软木板上贴着停水通知、燃气安检单。那天她等机器停的时候凑近看，发现最下面那张旧通知的边角上多了几行铅笔小字：三〇一五点半下班，四〇一周末在家，五〇二两点半，周二不出门。字迹细瘦，写得急。她看了两眼，没往心里去。
后来她注意到滤网里的味儿。茉莉香，甜里带一点皂粉的涩。小区团购的大桶洗衣液，整栋楼只有二〇一的刘惠买过。她想起铅笔字表里写着「五〇二两点半」，心里咚了一下。周二凌晨她故意没下楼。那晚第三台机器一声没响。周三她提前到两点十分，推开洗衣房的门，侧窗的插销坏了，窗台积灰上印着半个鞋印，纹路朝里。门口的监控探头只照门，照不到窗。
三点差五分，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。刘惠抱着洗衣篮下来，篮子里叠着藏青中山装、深灰开衫、一件碎花棉袄，都是老年人的尺码。她把衣服一件件塞进第三台烘干机，按下开关，机器嗡地转起来。林小满站在门口，刘惠抬头看了她一眼，说：「我妈的东西，柜子里潮。」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菜价。她转身上楼，二楼一路没开灯。
「柜子里潮」
林小满回屋翻小区群。去年九月有一条消息，说二〇一叫了救护车。没人再提。第二天她在楼道碰见老葛，物业夜间值班的，问起来。老葛把搪瓷杯搁下：「那回我值夜班，急救的人上去不到二十分钟就下来了，担架上盖着布。她闺女第二天照常去超市理货，一句没跟人提。」她母亲的衣物全留着，每天凌晨洗一遍，烘得蓬松干爽，叠好放回衣柜。有人问，她只答三个字：柜子潮。那张铅笔作息表是她记的，避开楼里所有还醒着的人。
林小满下楼走进洗衣房，把手贴在第三台烘干机的侧面。靠墙那一面烫手，滚筒里只是温的。墙后头是二〇一的浴室热水管。她再摸出手机看，又抬头看挂钟——七分四十五秒的差。原来挂钟一直是准的，手机在电梯里丢了信号，从没同步过。机器从来没有「刚停过」。那点余温，日日夜夜从墙里透过来。
她想起去年九月那个早上。二〇一门口摆着两双鞋，一双男式黑皮鞋，一双老年女式布鞋，鞋尖齐齐朝着楼道外面。她当时以为是在晾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