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欠薪到第三个月,沈燕的考勤表已经填满两页。汪美琴把一份续租合同推到她面前,笔帽先拧开了。
“店长栏空着,你签一下,走个流程。”
沈燕翻到最后一页。租金、租期、违约责任,法人代表那一栏印着别人的名字。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店长后面,日期按汪美琴说的往前挪了十天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会员堵在玻璃门口。陈阿姨的卡里还剩八千六,后面跟着七个拿着手机截图的人。有人拍收银台,有人问老板去哪了。沈燕站在台子后面,被骂了两个小时。
她没解释。每递进来一张卡,她就把编号抄进横格本,抄完问一句:“充值时是谁接待的?”没人答得上来。她就自己翻旧存根,一张一张对。中午饭没吃,本子写到第九页。
晚上十点关门,她把合同复印件折成三折,塞进电动车座桶。座桶里还有三个月的考勤表、一张没报销的进货单、半包湿纸巾。她压上座盖,听见扣簧响了一声。
收银台底下有个铁皮柜,柜子里码着三本手写账。第一本是二〇二一年开的,封面写着“充值存根”,纸角被胶带粘过。每一笔都有顾客签字、日期、金额、赠送次数,连送的那两次洗剪吹也写在横线下面。第二本记退款,第三本记员工代班和代签。
三本手写账
店里的收款码不挂美发店的名。扫码跳出来的是“德海副食”,法人赵德海,汪美琴的丈夫。沈燕从第一笔起就截了图,按月份存在一部旧手机里,文件名是日期加金额。她不懂法,只知道钱进了谁的口袋,得有个能对上的地方。
小陶被辞退那天,来收银台还工牌。沈燕把一张供应商欠条的复印件折好,问她:“以后有人问班表谁让改的,你愿不愿意说清楚?”
小陶把工牌放在台面上,想了想:“我微信没删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旧店门口贴出“内部整修”的第四天,两条街外的新铺面开始进油漆。沈燕路过一次,看见招牌包着塑料膜,金字露了一半。她回去把旧店的会员姓名按楼栋整理成表,一栋一张,门牌号写在名字后面。陈阿姨排在第一张,名字底下画了一道线。
她去新店问招不招收银。汪美琴坐在还没拆封的理发椅上,笑了一下:“小沈,你这人不懂事。”
“工资什么时候结?”
“等店开起来。”
沈燕点头,转身出门。玻璃门上的保护膜还没撕,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折成两半。
她算过时间。旧店注销、新店办证、预付卡重新开卖,这三件事之间有一段空档。材料递早了,旧店还在,查起来能拖;递晚了,新店的账已经做平。空档只有几天。
新店开业那天上午九点四十,门口摆着花篮,充值是“买三千送两千”。沈燕没去。她把三本台账的复印件分成三份,每份夹一页清单,写明第几页对应哪一笔、哪张存根、哪个收款码。第一份送进税务窗口,第二份送进市场监管,第三份送进劳动监察。
窗口的人翻了两页,抬头问:“原件呢?”
“需要的时候我送过来。”
她坐在对面的公交站台,太阳晒到第三根柱子。十点二十,小陶发来一条消息:人来了,账本对得上。
检查的人进店时,汪美琴手里拿着刚印好的价目表。招牌上的金字还没干透,油漆味顺着风口往路口飘。有人把“买三千送两千”的立牌搬到了里间。
三天后,会员退款排到了下个月。赵德海名下的超市账户被冻结,收银台上贴了封条,胶带粘住半个收款码。汪美琴第一次打来电话,开口叫“沈姐”。
封条下的博弈
沈燕没接。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屏幕亮了两次,暗下去。
旧手机里还存着一张供应商欠条的照片,十二万货款,签字的是赵德海。她点开,看了一会儿,删了。这笔账什么时候交、交给谁,她还没想好。
铁皮柜最底下压着第四本,只有两页。那两页上,她替汪美琴抹过两次数,一次改了充值日期,一次把一笔现金挪到下个月。字是她写的,笔迹改不掉。
她没复印那两页。
晚上她把三本台账装回铁皮柜,柜门推上,锁扣没扣。桌面上留着一张空白收银小票,她用笔在小票背面写了一行:陈阿姨,八千六,下月十号前。写完把小票压在台灯底座下面,关灯,拔插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