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推门进去时,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。八点四十,社区食堂只剩打菜台上方一盏灯,白饭两格,土豆泥一盆,盆底被勺子刮得响。
刘姨没抬头,问:“香菜要不要?”手上已经把勺子换了方向。
“不要。”我把餐盘往台面推了推。
她舀起半勺土豆泥,扣在饭边,勺子磕了两下盆沿,把最后一张纸巾折成三角,垫在我碗底。纸角有点翘,她用手指按了按。
“坐吧。”她说,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我坐到靠窗的位置,把手机插上充电线。插座在窗台下面,旁边贴过胶带,留下半圈灰印。刘姨收隔壁桌的盘子,经过时把“今日供应”的小黑板往我这边转了转。背面用粉笔写着:插座可用。字被擦过又描,笔画有粗有细,末一笔拖得很长。
那块被反复描摹的小黑板,藏着食堂深夜里最细微的温柔
她没问我为什么这么晚。我把饭扒到一半,起身去添。桶里剩得不多,勺沿碰到锅底,发出刮擦声。
“桶底那点锅巴别铲。”刘姨在后头说,“留着明早煮粥。”
她的语气像在交代明天的天气。我把勺子放回原处,只添了半勺白饭。她走过来,把桶盖合上,手背在桶沿上蹭了一下,贴着一块旧创可贴,边角已经发黑。我没说什么,坐回去把土豆泥拌进饭里。
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。收银台边摆着零钱铁盒,盖子开着,里面一角压着几张皱票。刘姨正低头数硬币,手背上的创可贴换了位置,横着贴,像没贴牢。
我把从药店顺手买的创可贴放在台面边,没说是给她的。
刘姨看了一眼,没问。她把那包创可贴挪到铁盒下面,只露出一个角。然后她朝靠窗那边抬了抬下巴:“那个座儿,今天没人。”
未说出口的关心,和那条带洗衣粉味道的干净抹布
我端着盘子过去,椅背上搭着一条干净抹布。白天晒过,布面发硬,闻着有洗衣粉的味道。我把抹布叠成方块,放到桌角。刘姨在打菜台那边喊:“抹布给我,别弄脏。”
我递回去。她接过去搭在围裙带上,继续刮盆底。
那天的土豆泥剩得比往常多。她给我扣了一勺,又拿勺背把饭边抹平。我说够了。她说:“够什么,还剩半勺。”说着把半勺也扣进来,盆底露出银色的圆。
我吃到一半,她过来收隔壁的碗。桌上落了一点粉笔灰,她用围裙角擦掉,顺手把小黑板翻到正面。正面写着今日供应:土豆烧肉、炒青菜、紫菜汤。粉笔字里“汤”字的三点水洇开了,像一块小云。
“明天有土豆泥吗?”我问。
“看剩什么。”她说,“剩土豆就做土豆泥。”
“那要是剩白菜呢?”
“白菜炖粉条。”她把碗摞起来,筷子对齐,往回收台走,“你吃不吃粉条?”
我说吃。她没回头,只嗯了一声。
打烊前,食堂里只剩我和另一桌的两个人。刘姨把剩的半勺土豆泥照例扣进我碗里,又用围裙角擦掉黑板上的粉笔灰。她翻到背面,写了三个字:明晚见。粉笔断了一截,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根,把“见”字的最后一笔描粗。
我吃完把碗送到回收台。她正弯腰关灯,一排开关按过去,只留了靠窗那一盏。灯罩里落着一只小飞虫,影子在桌面上转。
“碗放那儿。”她说,“明早我收。”
我把碗摞好,筷子放进塑料筐。出门时卷帘门已经拉到胸口高,我低头钻出去,回头看。黑板还立在窗边,“明晚见”没擦,粉笔字在路灯下白得很安静。刘姨在里面推收餐车,轮子碾过地砖,响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