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海在退单上签第三回字。黑色中性笔，笔帽咬出牙印。他在核减栏写三千一百元，日期写成十一月七日。陈建平把单子转过来，看见自费药一栏又被红笔划掉。住院总费用四万七千六百二十元，这一笔药钱不在报销范围。周德海说系统不认，回去让医生改医嘱。陈建平问改哪一项。周德海把水杯挪到桌角，说改你该改的。
窗口上方的流程图卷了边。陈建平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前两次退回的原件，按日期排开。第一张十月九日，第二张十月二十三日，第三张今天。每张右上角都有周德海的签字，笔画往右斜。他把三张并在一起，用手机拍全景，又拍桌角那张便签。便签压在水杯下面，露出一行字：华康医药，赵经理，十五。周德海把水杯端走，便签进了抽屉。
陈建平没说话。他把三张退单装回文件袋，在袋口用铅笔写：母亲住院报销，一至三。走廊长椅上有人吃橘子，橘皮堆在报纸上。他坐到最边上，把每张单据的编号、日期、核减金额抄进一个软皮本。抄完，他给便签照片重命名：十一月七日，窗口。
静默下的记录
病房里，陈母正把止痛贴剪成两半。她说贴一半也能顶。陈建平把剪剩的半张收进抽屉，说下次别剪。陈母问报销下来没。他说还在走。陈母把被角掖到下巴，说别跟人吵，咱住不起。陈建平把软皮本放进床头柜，说没吵。
第二天下午，陈建平去药房排队拿止痛药。叫号屏跳到四十七号。他站在黄线外，听见周德海在消防通道门口打电话。周德海说，上个月那批还是十五个点，别走公账，走科室的劳务。电话那头声音小。周德海停了一下，说系统认不认，我说了算。陈建平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，屏幕朝下贴在文件袋上，按下录音。推车轮子碾过地砖，盖住半句。他录到周德海说“华康那边月底结”，还有“刘秀兰的卡”。
录音时长三十七秒。陈建平回到住院部，把录音文件存进一个旧优盘，文件名写：十一月八日，药房走廊。优盘塑料壳裂了一条缝，是他在工地结账时买的。他把优盘和退单放在一起，文件袋拉链拉到头。
老杜在城西给华康医药看仓库。陈建平给他打过电话，约在仓库门口的小面馆。老杜端来两碗面，问陈母怎么样。陈建平说还那样。老杜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，是转账回单。付款方华康医药，收款方刘秀兰，金额九千三百元，摘要写医保办劳务费。老杜说赵经理上个月让复印一摞费用单，这张落在复印机上，他看着名字眼熟，就拍了下来。陈建平问刘秀兰是谁。老杜说医保办周德海的媳妇，在城关小学管图书。陈建平把面钱压在碗底。
关键证据浮出水面
陈建平把照片传到优盘，按顺序编号：一，三次退单；二，走廊录音；三，转账回单；四，窗口便签。他在软皮本最后一页写：金额对得上，三次核减共九千三百元。写完，他把本子合上，压在水杯下面。
县医保局稽核科在二楼。陈建平去的时候是周四上午，走廊里排着三把蓝色塑料椅。他填了实名举报表，交身份证复印件，在材料清单上签字。工作人员问录音是怎么来的。他说在县医院药房走廊，自己在场。问转账照片来源。他说华康医药仓库的老杜提供，老杜愿意作证。工作人员把材料收进牛皮纸袋，给他一张回执。回执编号他抄在软皮本第一页。
周德海停职核查的消息是窗口的小吴说漏的。那天陈建平回到医保办，把母亲的报销单重新递进去。小吴翻系统，又翻桌上的备案目录，说这个药有备案，之前怎么没走手工审核。陈建平说前三次都退回了。小吴没接话，拿过单子，在经办人一栏签自己的名字。他说七个工作日到账，回去等短信。陈建平说好。
到账短信在凌晨两点响。陈建平没开灯，手机亮度调到最低。报销款四万一千三百二十元。他看了一遍数字，打开住院押金账户，把钱转进去。短信提示余额更新。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，听见陈母翻了个身。陈母问几点了。他说两点。陈母说天亮去买两个包子。他说好。
第二天，陈建平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出来，重新排了一遍。退单原件三张，影印件三张，录音文字整理两页，转账回单照片一张，便签照片一张。最底下压着一张没提交的纸。那是另一款自费药的核减记录，金额两千四百元，经办人签字是医保办另一个人，收款人一栏写着王丽华。陈建平把这张纸折成四折，放回文件袋最底层，拉上拉链。
他去护士站续押金。护士说账户里还有钱。陈建平说再存两千。护士开票，他把票根夹进软皮本。窗口的叫号屏跳到下一个号。陈建平拎着文件袋回病房，陈母正坐在床边剥鸡蛋。她把半个鸡蛋递过来。陈建平接了，咬了一口，把文件袋放进床头柜最下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