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进修复室那天，库房刚换完除湿机。老孟把一摞受潮的县志残页推过来，纸角粘成块，手指一碰就掉渣。她在登记簿上写：编外工，日结，领料须罗副主任签字。罗敬从玻璃隔断后面探出头，说三个月试用，干得好再谈合同。
头一个月她只做清洗和配纸。每次去库房领浆糊，老孟把领料单递出来，签名栏里只有罗敬两个字。苏砚把单子折成四折，夹进自己的塑料文件袋。袋子是超市买的，拉链坏了一边，她用回形针别住。
第七周，罗敬把一册受潮县志放到她工作台上，说十天出试修成果，要写进他今年的职称项目。苏砚把书册拆开，数了数，缺页十一张，脆化边四十多处。她从早到晚坐在台灯底下，每张残页拍照，编号从志零一到志零四七，记在方格本上。配纸选了三种，最后定下三号浆糊：小麦淀粉，浓度百分之七，当天调当天用。
调好的浆糊她没全用完。剩下一小罐，她刷在边角纸上，晾干，剪成三块，装进牛皮纸袋，袋面写日期和批次。老孟过来送纸样，看了一眼说，留这个有什么用。苏砚把袋口折好，放进文件柜下层，说，对账。
匠心与隐忍：在细微处留下无声的证据
试修第九天，罗敬把方案拿去改。汇报稿打回来的时候，标题成了“罗氏新法在县志修复中的应用”，人员名单里没有苏砚。她翻到第三页，看见自己写的配纸步骤被拆成四条，最后一条写着：全程使用小麦淀粉浆糊，无添加剂。
验收前一周，书页起了黄斑。罗敬把苏砚叫到隔断后面，桌上摊着两张照片，一张是试修页，一张是别处的旧书页。他说，编外工擅自换浆糊，造成二次污染，合同不再续签。苏砚问，哪一批浆糊。罗敬说，这要问你。苏砚把离岗清单接过来，逐项打勾：工作台清空，工具归还，文件柜钥匙交回。
清单最后一行空着。老孟拿着笔站在门口，苏砚把交接记录推过去，说，库房领料时间补一下，三月十七下午两点，罗副主任一个人来领的工业胶，两桶。老孟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清单，把时间写上，签了名。
离开前一夜，苏砚取走三样东西：三号浆糊留样三块，紫外灯下拍的四张照片，领料单复印件五张。她没拿工作记录，方格本留在抽屉里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写的是志零四七的返工次数。
验收会定在四月二十六。修复室长桌上摆了六册修复样本，专家三人，馆藏部主任周岚坐在中间。罗敬汇报到粘合剂迁移，说新法只用小麦淀粉，样品已通过检测。专家问，有没有批次记录。罗敬说，编外人员操作，流程上有些不规范，但成品稳定。
周岚翻到检测报告附页，问，三号浆糊是谁调的。罗敬顿了顿，说，我指导的。
苏砚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。她站起来，把同编号纸样放进紫外灯，三块纸样依次亮起来，边缘泛出蓝白荧光。她把领料单复印件递过去，说，这一批浆糊三月十七领走，其中一桶工业胶的签收人只有罗副主任。她又递上红外光谱报告，落款日期比汇报稿早了四十天。
真相时刻：紫外灯下的科学反击
专家把两张纸并排看。汇报稿写“全程小麦淀粉”，光谱报告里写着聚乙烯醇特征峰。周岚问老孟，监控还在不在。老孟说，库房那台硬盘没换，三月十七下午两点零七分，罗副主任一个人进的门，出来时拎着两个白桶。
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。周岚让所有人把材料留在桌上，当场封存项目档案。罗敬把笔帽拧上，又拧开，说，工业胶是为了加固书脊，不影响修复面。专家没有接话，只把编号志零四七的纸样翻过来，指给他看背面的浆糊痕迹。
项目撤销通知五月六日贴出来。罗敬的职称申报材料退回人事处，修复室门口的排班表撕掉重贴。苏砚收到技术员聘书那天，工位还在老地方，台灯、镊子、压书板，一样没动。她把聘书塞进文件柜下层，和三号浆糊留样放在一起。
六月进新书。一册捐赠的《山志》送到修复室，缺页十七张，登记簿写到第七行，苏砚停住笔。缺页编号从山零三一跳到山零四七，中间少了一组。她翻到末页，拓片清点栏里空着，验收人一栏没有签字。罗敬经手的另一批拓片还在库房，纸箱封条完好，标签上的编号却和清单差了两个号。
苏砚把登记簿合上，去库房找老孟。老孟正在搬箱子，听她说完，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，放在桌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