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小夏把意向书摊开,第三遍了。
张建国没接,端着保温杯往会场入口看。“再等等,赵总说十分钟到。”
十分钟前也是这句。林小夏看了眼手机,两点四十七,对接专场还剩十三分钟。
她是坐早上六点二十的高铁来的。票一百八十六,打车四十三,行李箱还在会场寄存处。来回一趟,成本三百出头。
“张总,条款我们对了三遍。”她把笔推过去,“签个字,两分钟的事。”
张建国拧开杯盖,吹了口热气。“小林啊,不是我不签。赵总那边说,量能再加三成。”
“加三成?”
“对。”他终于看她一眼,“你们那个数,我不好跟厂里交代。”
林小夏没接话。她低头翻包,摸出手机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两点五十二。赵凯来了,皮鞋踩得响。他手里也捏一份意向书,冲张建国抬下巴。“张哥,久等。”
他把纸往桌上一放,正好压住林小夏那份的一角。“合同我改了两处,你看看。”
林小夏没动。她问:“赵总,你们三季度备货量定的多少?”
赵凯眼皮没抬。“商业机密。”
“那我说个数。”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,“八万七千件,对不对?”
赵凯的手停在纸上。
屏幕是一张采购清单截图。抬头是他们公司的采购系统,日期上周五。八万七千件底下还跟一行:供应商压价目标,单价降百分之十二。
张建国的保温杯放下了。
“这截图哪来的,我不清楚。”赵凯声音低了半度,“修的图谁不会。”
“那我再说个真的。”林小夏点开第二个文件,“张总去年给他们成交价,每件十一块四。今年他们报给厂里的采购价,九块二。”
她抬头看张建国。“中间两块二,他们没跟您说去了哪。”
会场广播开始倒计时,还剩八分钟。隔壁两桌的人都转过来。
张建国把赵凯那份意向书往旁边一推。“赵总,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。”
“张哥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不用解释。”林小夏接过话,“张总,我报个数。他们八万七,我下九万二。单价在他们压的十二个点里,我让出十五个点给您补差价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合同期一年,预付款三成,三天内到账。”
张建国盯着她看了三秒。他把保温杯盖拧回去,拧得很紧。
“笔呢?”
林小夏把笔递过去。他签了,手没抖。签完把赵凯那份拿起来,从中间撕开,对折,再撕。
“赵总,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。”
赵凯脸白了。他站起来,带倒了椅子。椅子砸在地上响了一声。他没扶,抓起包就走,皮鞋一路踩到门口。
林小夏把合同收进文件袋。三份,一份不少。
手机在包里震。她掏出来看,是一条投诉短信。平台监管通道发来的,说她的店铺被举报“恶意低价倾销”,举报方留的是赵凯公司的客服电话。
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,笑了一下。
“张总,合同我拿走了。”她把文件袋塞进包,“下周我带团队来盘库。”
“盘库?”
“九万二不是嘴上说说。”她拉起行李箱拉杆,“您这边仓储周转,我得亲眼过一遍。”
走出会场时她看了眼手机,三点零四。投诉短信下面还有一条未读,平台审核组的,让她四十八小时内提交流水凭证。
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,先给财务拨了个电话。
“姐,把上个月所有低价订单的流水导出来,按时间排序,一份不少。”
对方问干什么用。
“有人想看。”她推开会场大门,风灌进来,“那就让他看个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