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建设把自行车支在岗亭门口，车梯没弹到底，他用鞋跟磕了一下。三号宿舍楼的走廊灯全灭着，只二层尽头亮一盏，灯泡外头糊着油灰，光发黄，落到楼梯口的灭火器上，红漆掉了一半。
秦伯从抽屉里摸出搪瓷缸，倒了半缸凉茶推过来，缸沿上有个豁口。“表比人老实。”他说，“玻璃底下那张纸，你念一遍，出声。”
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信纸，钢笔字，横平竖直。许建设念：
“一，十点以后别抄亮灯户。二，水表个位是九，先看倒班牌，牌上写中字的，只抄整数，小数点后头不管。三，302传呼响两声，先关201总阀，再抄302。四，登记簿不得出现秦字。”
“念完就记住了。”秦伯把工具包拎起来，钳子把帆布顶出个尖角，“十点整我去锅炉房泄压，半小时回来。抄完了别走，等我。”
他把登记簿翻开，垫进三层复写纸，用指甲把边角刮平。门帘掀开一半，风又把它吹回来，贴在他后背上。
“表比人老实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走了。
许建设坐在岗亭里，听墙上的水表转。指针走得不匀，一段快一段慢。九点五十八，二层尽头那扇窗亮起来，光落在窗台上，晃，像水在玻璃上走。
十点整，302的灯亮着。墙角那块水表飞转，铁壳子嗡嗡响。传呼机在抽屉里响了两声，短的，隔三秒又是一声。
他拿手电上楼。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撞，声控灯一盏也不亮。
201的门开了一条缝，孙慧兰站在里头，先把话说出来：“表针到九。”然后才看他脸。护士服袖口卷到小臂，手腕上一圈碘酒黄印。
“秦伯说，传呼响两声先关总阀。”
“先关后抄，别问人。”她侧身让他进来，指着门后那截铁管，“关这个，我有数。”
他扳了阀，表针停在九点三刻的位置。她递过来一张纸，上头写着读数，字很小，一行挤一行。
“你照这个记。”
“秦伯让我自己看表。”
“我说的就是秦伯的意思。”她把纸折起来，塞进他上衣口袋，扣上袋盖。
他到302敲门。门没开全，赵小满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：“按规程来。”一只手伸出来，递倒班牌，红漆写的“中”字掉了半边，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漆皮粘在她虎口上。
牌是“中”，只抄整数。他低头记，笔尖刚离纸，传呼机在腰上又响两声。
手一抖，小数点后头那两位也上了纸。
笔一落，302的门牌往下淌水，水是温的，顺着门框流到他脚背上。整层的水管响了三声，闷的，像有人在管子里清嗓子。登记簿上302那一行，墨迹慢慢化开，底下浮出两个字：空户。
规则失效的瞬间：水温与字体的消融
他下楼的时候腿软，扶着栏杆走。岗亭里灯亮着，抽屉的盖子还开着。
他把复写纸掀起来。第二页背面透出字，是反的。铅笔侧着涂，一层一层涂出来。
先关201，再抄302，不写秦。
再涂，还有一行：亮灯户是锅炉房试压回水映在窗上。十点后抄它，活人的名字被顶进空户。
再涂，底下一行小字：秦伯去锅炉房不是泄压，是替302的赵小满关阀门。
敲门声。赵小满站在岗亭外，头发湿的，贴在鬓角，手里捏一张检修单。
“按规程来，锅炉房今晚检修。”她把单子从窗口递进来，“你替秦伯签个字。”
“按哪年的规程？”
“98年3月12日，停水那天。”她答得不慢，“那天你在机修车间，记得吧。”
许建设没接单子。他拿手电出了岗亭。
锅炉房在楼后头，铁门虚掩着，门轴上挂着根电线。值班表钉在水泥墙上，红笔划掉一行，划得太重，纸破了个口子。划掉的是秦伯，日期98年3月12日。
被抹去的名字：1998年的停水日
阀室门缝里传出声音，是秦伯的嗓子：“表比人老实。别写我。”
“秦伯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里头没回话，只有水在外头走，哗啦一阵，停，又哗啦一阵。
许建设回岗亭，把登记簿翻到201页。302的读数还没干，他用指甲刮掉，一笔一笔改成201的整数。签名栏他写“秦伯”，写完把复写纸掀起来，垫回去，用铅笔背在下一页拓了一遍。
墙里的总阀咬合，闷响一声。302的灯灭了。
他抬起头。门牌上的302化开，水退下去，露出201。楼梯口的灭火器旁边，赵小满站着，手里那张检修单揉皱了。
“签不签？”她问。
“不签。”
她把单子塞进裤兜，转身上楼，皮鞋跟磕在台阶上，一声一声远了。
许建设坐下，翻登记簿最后一页。那一页原本就有字，钢笔，蓝黑：201 秦伯 0.0。
他再去锅炉房时，值班表上被红笔划掉的那一行，底下还压着一行铅笔字。是他今晚替班前写的，写的时候秦伯站在旁边，搪瓷缸放在窗台上。
许建设。
他把红笔从桌子底下摸出来，笔帽裂了。他捏着笔，往自己名字上划，画了两下，铅笔芯太滑，红笔只在上头打了个叉，叉腿散着，压不住那三个字。
窗外，201的灯还亮着。窗台上积了一层水，慢慢往下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