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才市场三楼八点半开门，卷帘门升到一半，排队的人已经顺着楼梯拐了两个弯。宏图教育的展位在电梯口正对面，罗经理把喇叭举到嘴边，声音压过整层楼的嗡嗡声：“扫码进群，扫码进群，今天面试今天出结果。”
小陶推着矿泉水车从货梯出来，蓝色马甲肩线掉到手肘，车轱辘有一只是歪的，走三步往左偏一下。她停在宏图展位旁边拆纸箱，罗经理头也不回地伸手一指：“小妹，把那边的椅子搬过来，易拉宝挡路了。”
她把椅子搬过去，发现易拉宝底座的一颗螺丝不见了，铁架子晃，风一吹就往队伍里倒。小陶蹲下来看了看，从口袋里摸出半卷宽胶带，绕着底座和椅子腿缠了三圈，又用脚踩了踩，架子稳住了。
海报底边原先卷着，被胶带一扯，翻起来一角。露出来的是去年旧背纸，红底白字，只剩下半截：「退费投诉登记处」。排队的人低头看手机，没人注意。小陶也没看，她把手推车挪到墙边，开始按展位号数矿泉水。
九点二十，空调风口转到东侧，那股风正对着宏图展位。易拉宝向后一仰，胶带绷住，又弹回来，底边整条翻卷，旧背纸哗啦展开半张。红字露出来一大片，「宏图教育退费」五个字横在「月薪两万不是梦」下面。
风起，旧账露出
队伍里先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机，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。隔壁展位的小纪从椅子上弹起来，手机横着拍竖着拍，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。现场协调群里跳出一条消息：“宏图展位海报下面是退费投诉，有图。”三秒后，群里开始刷屏。
罗经理正在给一个女生讲培训协议，听见身后声音不对，回头看见十几部手机对着自己的展位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，一把扯住易拉宝往怀里搂，胶带粘住他的袖口，他一挣，袖子扯开一道口子。
“谁让你动的？”他冲小陶吼，嗓子劈了，“这架子一直好好的，你瞎粘什么？”
小陶手里捏着一张发水登记表，红笔夹在指缝里，表上印着网格，一格一个勾。她抬眼看了罗经理一下，没说话，低头继续数：“三十七、三十八……”
数水，打勾，沉默
罗经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的目光落在登记表上，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和红勾上，又落到小陶的马甲上。那马甲没有宏图的标志，也没有主办方的标志，蓝得发旧，胸前别着一张临时证，证上的字被翻过去一半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把易拉宝立在墙边，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
“那个……同志，”他换了副嗓子，尾音往下压，“您先坐，先坐。小张，给倒杯水，温的。”
排队的人群安静了两秒，然后开始交头接耳。小纪的镜头从展位转到罗经理脸上，又从罗经理脸上转到小陶手里的登记表。
罗经理拉开一把椅子，用袖口擦了擦椅面。他弯腰的时候看见自己展位上那张「月薪两万」的海报，海报上的数字印得比人头还大。他直起身，冲员工摆手：“换了换了，把两万那张撤下来，换四千五那张，快点。”
“经理，四千五那张是去年的……”
“让你换就换。”
海报撕下来的声音很响。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，又有人举起手机。一个穿西装的男生问旁边的人：“这是查出问题了？”旁边的人摇头：“不知道，反正两万变四千五，肯定有说法。”
九点四十，老庞从二楼跑上来，衬衫后背湿了一片。他在人群外面站住，掏出手机看群，群里的消息已经滚到看不完：「宏图承认数据造假」「人社局的人在现场」「听说退费投诉三十多起」。
老庞挤进展位，先看小陶，再看罗经理，最后看那张被撕了一半的海报。他把罗经理拉到一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跟我说实话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“我哪知道怎么回事，”罗经理的嘴唇发干，“她一来就动我易拉宝，动完我海报底下就翻出那个……老庞，我这展位合同是你们审过的。”
“合同是合同，海报是你自己印的。”
两个人对着站了一会儿，谁也没再说话。小陶把手推车推到下一个展位，弯腰拎起一箱水，马甲下摆扫过地上的胶带卷。
十点十分，主办方的核查人员到了三楼。他们没找小陶，直接进了宏图展位，调合同，对品牌授权书，翻海报上的数据。罗经理在旁边递烟，烟递出去三回，三回都被挡回来。
十点二十五，一张撤展通知贴在了宏图展位的桌子上。纸是白纸，字是黑字，落款处盖着红章，墨还没干透。罗经理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，忽然转身往人群里找：“那个发水的呢？是谁让她随便动展位的？这事得有人负责。”
老庞带他去监控室。屏幕上，小陶推着歪轮子的车从货梯出来，搬椅子，蹲下，缠胶带，站起来，把手推车挪到墙边。往后二十分钟，她就站在墙边数水，数完一箱在表上打个勾，中间因为队伍挤过来，她往后退了两步，又退了两步。
监控回放：只有一圈又一圈的胶带
没有别的动作。
罗经理的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老庞把监控往回倒了十秒，又倒回去十秒，画面里小陶缠胶带的手很慢，一圈一圈，像在绑一个纸箱子。
楼下的大厅里，群里还在猜「神秘发水员」是谁。有人说看见她上了辆公务车，有人说她证件是市里统一发的。小纪把拍到的照片翻来覆去看，最后放大那张临时证，照片上是个模糊的蓝马甲，姓名栏只有两个字。
老庞下楼的时候，小陶正把空纸箱拆平，一摞一摞码在墙根。她把最后一只箱子踩扁，折了两折，塞进回收袋。老庞捏着她胸前那张临时证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证是主办方统一印的，编号在最后一行。
“你真是来发水的？”他问。
小陶把回收袋口打了个结，直起腰，看了一眼墙边剩下的半箱水，又看了一眼三楼的电梯门。
“水还发吗？”她说，“四楼还有两个展位没领。”
